因为上午的活动很多,早餐后就要赶路,我无心恋战,匆匆吃了早餐,跟小郭耳语后,回到了客厅,静候佳音。我看到老太太听完小郭的请求,笑着不住地点头,大着嗓门“呀、呀、呀·····”(德语“可以”的意思),完全如我所料,昨晚的策划奏效了。老太太捧出来两个相册给我,对我说了一通话就去忙了。我快速浏览一遍相册,很快就找到了几个最重要的历史镜头,拿到了探寻相册主人人生轨迹的钥匙。这时候小郭也吃饱喝足和老太太一块过来了。
离我们早上出发的时间很近了,我只能问几张关键的照片。第一张照片是半身的结婚照,新娘子虽说算不上美女,但是男才女貌一点不过分。老太太指着穿西装的帅小伙子说,这是她的丈夫,后来在大桥工地的事故中身亡,她23岁结婚,29岁守寡,带着两个儿子,还有一个老母亲,没有再嫁人······我已经在相册里看到那座搭着脚手架的单孔大桥。昨天,我们从湖区过来时,在一个风景优美的峡谷处,就经过一座漂亮的单孔桥。我问是不是那个桥,她十分高兴,笑着连连点头,好像在说一个普通的地点。漫长的岁月早已经把她心上的创伤治愈了,她说当时一共死了八个人。星期六她带着两个儿子去看过丈夫,星期一就出事情了,她们村子只有他一个人,······
我来不及打听工伤抚恤的事,马上翻到第二张照片,几个面色茫然、衣衫褴褛、的农妇,打着赤脚、手持传统农具在田地里站着,四周没有树,一片荒凉。老太太告诉我们,这是她的妈妈带着她们在挖土豆。二战后美英法俄四国共管时期,日子特别苦,吃面包都没有奶酪、更没有肉,只有靠土豆当菜······她还是那么乐呵呵的,好像在说别人的事。一个寡妇,要拉扯两个孩子和老母亲,走过纳粹国战败后的艰辛年代,绝非易事。
小何早餐后也过来了,发现了老照片,她也挤过来看。我赶紧问最后一页照片,几张照片都是建房子的:原来的旧平房、新建的一层房子、完工后的二层楼房、······老太太非常高兴地谈起了这段往事:苦日子慢慢熬过去后,两个长大的儿子出去工作了,她闲不住,开了小旅馆。后来贷款170万先令,翻建了老房子,把楼上改成四间客房。在她一再写信要求下,政府把公路修到了她家门口,农家旅馆的生意渐渐好起来。在她七十岁生日的那一天,银行寄给她一个文件,说贷款的本息全部还完了。她靠勤劳终于有了自己的房子,这是给她七十岁的最好生日礼物。老太太爽朗地哈哈大笑,这笑声背后一定有着更多的感人故事,但是我没有时间去探寻了。真是没有想到,经济发达,风景如画,被联合国评为全球最适合人居住奥地利,它的普通老百姓有过一段如此艰难困苦的奋斗历程,老太太就是它的缩影和见证啊。老太太用自己的勤劳之光照亮了人生之路,也照亮了他人的心灵。
“领导”发话了:上楼拿行李,准备出发。我借口要写几句留言再呆一会儿,“领导”马上同意,并补充说,请郭一秘再写几句英语,我们是第一批中国的住客,要扩大影响!小郭要来了留言簿,哇哈!真是一个巨无霸,跟厨房的砧板一样大、一样厚。上面记满、画满了住客的留言和留画,没有发现中文的。但是,我发现第一页的留言落款是1985年。我兴奋起来,又要来最早的留言本,开店第一个留言的时间是1958年!一个农民旅馆,整整半个世纪的住客留言,其中会有多少精彩的故事啊,可惜啊,我们马上要离开了。
我向老太太又证实了一下,有中国人来过吗?没有。我再问,有外国的游客吗?她告诉我德国的最多,还有瑞士、法国、捷克的,以色列的大使也住过······我饶有兴趣的问了这个大使的细节:前些年,以色列的大使在楼上住过一个晚上,后来他回国前,又和全家来住过,还带着摄像机,拍了很多。回国后给我写了信,寄了照片。老太太找出来大使全家在特拉维夫的照片,······
在承载着半个世纪留言的本子上,我写了整整一页,并建议后来的中国游客们,一定要听听这位七十多岁还在欢乐耕耘的老太太和这家农民旅馆过去的故事。
我挑了一对可爱的荷兰兔,没有砍价就付了钱。老太太笑眯眯地又塞给我两只小兔子,其中一只是全身雪白,只有两只大耳朵和嘴唇一圈乌黑,漂亮之极。她说不收钱,是送给我们的。卖鼠的还送兔子,让人不可思议!想到砍价的事情,我心里真是愧疚死了。
分别时老太太捧出来一个纸盒,上面盖着一块用手工勾织的抽纱巾,洁白的图案很漂亮。我的眼睛忽然热了,我想起了我的外婆常常带着老花镜勾纱巾,······纸盒里是很多五颜六色的小工艺品,她自己用松果,也叫松塔,做的小礼物,形状像野菊花似的,很好看。她送给我们每人一个,女同胞们爱不释手。我们没有准备礼物,“领导”随机应变,把车里一个心爱的挂件——中国结取下来,回赠给老太太。
汽车发动了,老太太又从后面跑上来,从车窗里递给每一个女士一朵鲜花,鲜红鲜红的虞美人。这种生命力极其顽强的野花,奥地利的路边、荒野里长了很多,每年夏天都会盛开,把大地装点的很美。
在奥地利的五年里,我们住过很多农民旅馆,个个精彩。在克拉根夫湖边坡地上,有一个农民旅馆,每一个房间和餐厅都可以尽揽如诗如画的湖景,连坐在马桶上,我还看到窗外近在咫尺的啄木鸟在树杆上专心地找虫子吃;在临近意大利边境的高山农民旅馆里,小主人们为了表示欢迎,拉起手风琴,还抱出来一窝刚生的小猫。在主人的指导下,我第一次学会了挤牛奶;在格拉兹的郊外,农民旅馆的主人教我识别覆盆子和毒和无毒的蘑菇,烹制和品尝石菇(牛肝菌),领我参观在他家落户的野生鹿妈妈······但是,他们留给我的印象都不如这个老太太开的旅馆给我的强烈、刻骨铭心,我不知道原因何在。
后来,我和朋友的儿子去瑞士观赏莱茵河上最大的瀑布。住在瀑布边小镇的一个家庭旅馆,主人是一个满头银发、八十多岁的老奶奶,房租非常便宜,卫生搞的尤其干净。早上我们两个人睡了懒觉,老奶奶一直在餐厅候着。见我们起来了,她和蔼可亲地问长问短,步履有点蹒跚地端茶倒奶,我们心里很过意不去。她一个人操持着小旅馆,已经走过了很长的人生路。她有二十多个子孙,可是,老奶奶的脚步还是不肯歇下来,我感到心里又一次受到强烈的冲击。
我去西班牙潘普洛那看奔牛节,要在巴塞罗那转火车,也住一个家庭旅馆。在那里,我看到了世界上最小的阳台、窗户和洗脸盆,但是旅馆的卫生,搞的你无话可说。离店结账时,六十多岁的女主人告诉我,她不是一个人干,九十多岁的妈妈在帮助她。双目失明的耄耋老人,坐在凳子上慢慢地整理、折叠洗净的床单、枕头套。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她喝午茶的情景:她从身上的马甲口袋里取出来一块叠的很好的手帕,慢慢地把它展开,塞在衣领前。然后又从另一个马甲口袋里取出来一把折叠式小刀,很熟练地打开了它。左手在桌子上摸到面包后,用老外欧洲式的刀法,面包抓在手上,刀刃向着身体削下一片面包,接着把这片面包掰成小快送进嘴巴······
女主人说,她妈妈不让别人喂她,坚持要自己做。巴塞罗那这家便宜干净的家庭旅馆,背后是两代人超过常情的劳动付出。每次想到我曾睡过的洁净舒适的床铺,是经过一个双目失明的九十多岁的老人之手时,我的内心就久久难以平静。这种刻骨铭心的感觉,跟奥地利老太太的农民旅馆完全一样,尽管她们一个在城市,一个在农村,并在不同的国家。我终于明白了,是跨越国界、跨越信仰的人类勤劳献身的美德,让一个个普通人的生命,演绎了感人心魄的美丽故事,让我们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