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在奥地利的遗迹有很多,我见到的第一个是,维也纳霍夫堡皇宫里著名的希特勒阳台。前辈们指着这个由24根高大雄伟的罗马柱组成的弧形皇宫建筑说,就在二楼的中央阳台,1938年3月15日希特勒在这里向世界宣布,他的故乡奥地利并入了德意志帝国。后来,我在维也纳听到几种说法:有的说希特勒是凭借着武力吞并奥地利的,因为早在他宣布之前,希特勒的装甲师就开进了奥地利;有的说是奥地利全民公决,99%的人投票同意并入德国,不然怎么会有阳台前的万众欢呼?而且早在一战之后,奥地利就多次出现过要求全民公决并入德国的热潮,每次都被英法打压下去;也有的说坦克和公决都有,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倾向最后这种说法。
(我身后的二楼阳台,就是著名的“希特勒阳台”)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知道越来越多希特勒在奥地利的遗迹。希特勒自出生到他24岁,几乎都是在奥地利度过的。这个生命阶段,对人的一生有着非常重大影响,特别是性格、爱好、志向、思想。我在维也纳的第四年,对这个给人类带来无数灾难的恶魔,有了一个念头,去实地看看希特勒从人到魔的足迹,看看有那些异于常人之处。一个哇哇坠地的襁褓,能慢慢一步步走向恶魔,是祖传天赋?是个人修炼?历史机遇?社会催生?······
走读的起点是希特勒1889年的出生地,奥地利的边境小镇布劳瑙(Braunau)。默默无闻的小镇自从降生了这个生命,就慢慢声名大噪。布劳瑙的旁边就是德国,只有一河之隔,一桥相连。
穷乡僻壤的布劳瑙距离维也纳近300公里,但是现在驾车很好走,一大半是奥地利一号高速公路。过了月亮湖,下高速公路走省道,风景很好看。低缓起伏的丘陵上有湖泊、森林、牧场、良田,一直延伸到布劳瑙。我们不知道这片优美的田园风光,当时是怎样的景观。如果中国的风水先生来到这里,可能会对风景赞不绝口。但是对每年要在奥地利乡下转一万多公里的我们来说,它不会比奥地利其他丘陵地区的农村更美或者更差。
布劳瑙真是一个骑在边境线上的小镇,历史上它开始并不属于奥地利,而是归德国境内的巴伐利亚管辖。在战争中,几次变更国籍,在拿破仑失败后,才划给奥地利。小镇的边缘就是国境线。省道公路去小镇的分道口就是国界通道的分道口,在半径不到3米的迷你环形分道口,一不小心,很容易就把车子开进德国。欧盟国家之间已经没有边检和海关,立在那里的只有一个欧盟的盟徽牌子:蓝天金星旗,深蓝色的徽底上面,十二颗金色的小五角星环绕组成的一个圆环。
小镇不仅和国境线挨得很紧,而且分得很清。两国之间是一条茵河,近百米宽,有大桥相通,迷你环形道口紧紧连着大桥。我们进小镇前,就近先上了大桥。深深的茵河河谷,茵河的主航道把德奥两国的领土分得一清二楚,一边是奥地利的布劳瑙,一边是德国的辛巴赫,两个小镇完全没有交错混居的可能,辛巴赫比布劳瑙要大得多。
(河对面是德国的辛巴赫)
我们上中学时,历史课本上明明白白地写着,希特勒是出生在布劳瑙的奥地利人。可是维也纳又流传着另外一种说法:已经大肚子的希特勒母亲给丈夫送饭,当时在布劳瑙奥地利海关工作的希特勒父亲,刚好去了德国的辛巴赫。于是希特勒的母亲就把饭送到了辛巴赫。在德国小镇上,她出现了分娩症状,就在当地的医院生下了希特勒。当天晚上夫妇两个带着希特勒,趁黑夜返回了布劳瑙······
希特勒出生在德国的辛巴赫的说法,立刻掀起了轩然大波。一个婴儿给两个比邻小镇带来的争议,马上变成了德奥两国之间的重大问题,世界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茵河边的两个小镇。奥地利人如释重负,终于可以喘一口气了,似乎半个多世纪以来脸上的丑陋伤疤被洗去了大半。但是德国人是绝不会让这个丑伤疤长到自己的脸上。两国像遇到了可怕的瘟疫一样,谁都不愿意接受一百多年前,这个婴儿曾经降生到本国的小镇上。历史给后人上课了,不要忘记,希特勒在德奥两国都长时期受到多数民众英雄般的欢呼和崇拜。
我望着桥下奔流不息的茵河水和泾渭分明的两国国土,遐想着一百多年前那个4月20日的晚上,恶魔降临小镇的可能情形······从自然环境和故事情节上看,希特勒在德国的辛巴赫出生是完全可能的。两个小镇一河之隔,不论当时有没有大桥,一个熟悉内情、可以自由进出国境线的海关职员,想把一个婴儿弄回国去,并不是什么很难办的事情。但是,问题不在可能性,而在真实性。现在,当事人全部作古,历史文件和档案早被人为和战火摧毁殆尽。各种传说、猜测源源不绝,这是一个屡见不鲜的历史现象。所有能正常思维的人都明白,一个恶魔降生的事实,根本不会因为他在那个地点出生而改变;即使恶魔的出生地点改变了,也完全不会改变在二战期间,德奥作为纳粹国对人类犯下的滔天罪行。去琢磨恶魔的出生地点的改变,以此让自己的颜面好看些,是很可笑的。
从大桥上下来,没有走几步就来到布劳瑙的镇广场。道路、小街和广场合三为一。小镇只有一条街,不足百米长,看上去居民不过百户,其实有一千多人。房子都是五颜六色的奥地利老式三层楼。小广场空荡荡的,没有什么游客,看不见过往车辆。零零落落有几个老人,在露天茶座静静地喝着饮料、晒着太阳,跟奥地利其他乡村的小镇一样,非常安详宁静。我没有发现任何倾向性或者批判纳粹的雕塑、广告、商品。我拿着希特勒出生的地址,向一个商店老板打听具体位置,她毫无表情说了一句德语,用手指了一个方向,便闭口不言了。走在小镇上,完全没有一点全球最大恶魔出生地的特别味道。
穿过广场尽头的一个钟楼的拱形门,就看到了希特勒出生的房子。一座普普通通的橙色三层楼房,紧挨着道路,门牌是15号(SalzburgerVorstadt15)。三楼左边第三个窗户,就是希特勒出生的房间。当时这栋房子是一个旅馆。在房子外墙上,我没有找到奥地利旅游景点通用的标志:斜插在一起的三面奥地利小国旗。看来,这是一个不需要旅游点标志,而永远都会是旅游点的特殊景点。小楼的门窗全部紧闭着,透过玻璃窗,看到一楼房间的摆设,完全不像是住家。
(三楼左边第三个窗户,就是希特勒出生的房间。)
据说,德奥合并后,房子就被纳粹占用保护起来。二战结束前,房子差一点被纳粹炸掉。后来,新纳粹分子曾经看中了这栋房子,计划把整栋楼都买下来,作为他们朝拜和聚会的场所。小镇的居民不干,他们不愿意自己的平静生活被搅乱,他们也不愿意搞一个博物馆,让小镇再次沾上恶魔的名字。于是把这个房子做了中性处理,设立为小镇的一个福利场所。希特勒最蔑视的智残人士也在他的出生地工作。
我无法看到三楼那间恶源之地,失望之余只好在小楼周围看看。我看到了那块标志性的大石头,双边使馆大武官告诉我,1989年希特勒出生一百年前夕,从毛特豪森集中营搬来了这块大石头。大武官是希特勒通,他德语很好,来过布劳瑙几次,我的走读计划就受了他的不少影响。大石头上有几行德语:“为了和平、民主、自由,不再出现法西斯主义,勿忘数百万死难者的警示!”这就是希特勒出生地唯一的标志物。
小镇子对待世界头号恶魔出生地的态度,太过暧昧和敷衍,连希特勒法西斯暴行的小小展览会都没有。就那么一块石头,不痛不痒的几句话,就可以“警示”后人吗!这是奥地利人的特有习惯吗?我看过奥地利很多名人故居,里面都有小型展览陈列,奥地利人非常在乎宣传这些东西。但是对恶魔是另外一种做法。
小镇布劳瑙在希特勒的心目中却有着特殊的位置。1938年初,当他登上德国最高权力宝座,衣锦还乡时,进入奥地利的第一站就是布劳瑙,他舍近求远,绕道从布劳瑙进入奥地利。夹道欢迎他的布劳瑙民众,冒着寒风,等候在桥头。他站在军用敞篷吉普车上,接受故乡人的鲜花和欢呼······
我们在大石头前拍照时,看到马路对面两个散步的老太太几次驻足,十分注意地望着我们,眼睛里闪着警觉的目光。完全不像先前小镇上见到的那些老外的冷漠超然,我猜想可能是我身上的中国军人迷彩裤和90作战靴,引起了她们的某种联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