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狗人都知道,小狗离开母狗的第一个晚上,是最让人担心的。小狗到了陌生地方,又是孤零零的,一般都会叫很久,这是一种思亲的悲鸣。我真害怕安妮第一晚上会影响到左邻右舍,我们的新馆舍没有完工,安妮只能先放在我们暂住的公寓,几个拉美的使领馆也在楼里。因此,我整个下午陪着安妮玩,让它尽快习惯我们的家。晚上睡觉前,我让它多玩会,迟一点睡,并把它的窝放在我们的卧室里,那块老外给的垫毯也放在窝里。多管齐下,果然当晚安妮没有叫一声,我很高兴,第一个晚上过去了,以后就不会叫了。可是凌晨三、四点,我的床铺下突然响起一声悠长、凄凉的哀嚎,揪人心肺。安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钻到我的床底下。那不是狗的叫声,是狼的仰天长啸,只有一声。以后,直到它长大,我再也没有听它这样叫过。但是我一辈子忘不了这一声悠长凄凉的悲鸣。我知道了,边牧会叫两个声,狗的和狼的。
没有多久,我发现这个高智商的小东西,在平凡中开始显露出它的与众不同。起初像一般的小狗那样,安妮把我们的平静生活全搅乱了,狗屎狗尿,满屋子乱拉。不过,边牧的确聪明,很快就学会去厕所方便,而且为了多吃到奖励的饼干,它居然会跑到厕所去假尿几滴,然后向我讨要饼干吃。我在洗手间的角落上,用木板一挡,放一些花土,成为安妮的厕所,每周更换的土去种花、种菜。
我们的鞋子袜子,衣服裤子被叼的到处都是,光拖鞋就咬坏了几双。每次出门前,我们多了一项必做的工作,收东西、关房门。一旦遗漏,安妮就闯祸。一次去金色大厅看演出,卧室没有关好,晚上回来,我的七百元人民币的羊绒衫被咬破了两个洞,扔在过道上。还在我被子上撒了一大泡尿,一直透到最下面的床垫。安妮见我们发火了,不像一般的狗,听到骂声就夹着尾巴躲起来。它不跑,反而走过来,低头、搭耳、夹尾地走到“领导”的面前,紧紧贴着脚坐下来。头拼命往两个大腿缝里钻,不时向上翻着白眼,偷看领导的脸色,一副可怜更可爱的样子。“领导”那里招架的了,立刻把火气撒向我,“连个门都关不好,你老了怎么办!······”后来,郭一秘知道了,大笑不已:“老黄,安妮发火了,谁要你不带我去金色大厅!······”
边牧最大的与众不同是执着,工作、学习、玩,都是全身心地投入,如饥似渴。正是这点,安妮带给了我们莫大的快乐,它简直像一块大海绵,把我们休闲时间全部吸光。通常是人逗狗玩,我们家里是狗逗人玩,狗要求人陪着玩,而且是没完没了地陪。安妮的精力太旺盛了,我们两个人都撑不住。只要我们一进门,早已等在门口的安妮,快速的完成礼节性的迎接问候,不等你去亲热它,就转身跑到一个玩具前,嘴巴靠近玩具,脚不停的移动,两眼频频地瞟过来,示意我们过去跟它玩。如果你不去,它会把玩具叼到你面前或者把塑料瓶盖子粘在伸出来舌头尖上,一抖抖的,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逗你玩,甚至把球或者瓶盖抛到空中。只要陪它玩,哪怕是再简单的玩法,比方说在地板上踢瓶盖子,踢了几十遍了,它还是全神贯注如初,兴致始终盎然:八字形地撑着两只前腿,低着头,猫着身子,两只狼一样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小瓶盖子,在识破你的几次假踢后,它会扑住飞过去的盖子······
边牧对主人的依恋同样执着,融入了很多的聪明和乖巧,让人感动,着迷、不可思议。白天它睡在自己的窝里,午睡和晚上就爬到我们床底下。小精灵能够判断我们是睡觉翻身,还是起床。午睡时只要我们不起床,安妮即使没有睡,也一动不动地卧在床下等。我半夜起来上厕所,它好像知道我很快要回来,从来不跟出来,白天它是寸步不离地跟着我。后来,它学会了坐等我起床。早上我们该起床时,安妮就爬出来,坐在我的床头前,面对着我,一动不动地望着我。如果我的眼睛没有睁开,它决不会用嘴巴或者脚来碰醒我,更不会吠叫,安妮就这么一直静静地坐着、等着、望着我······我忘不了那天早上,我一睁开睡眼,一张大狗脸,近在咫尺,那样聚精会神地看着我,吓我一跳。安妮却把头一歪,咧开嘴(可能是在笑),我一叫它,安妮立刻上来添我脸,我快乐地抱着它,安妮的头一个劲地往我的被子里钻······此后,天天如此,我曾经几次假睡,偷偷地从眼缝里观察,安妮总是一动不动地望着我,等我睁开眼睛······我至今非常怀念公寓的美好早晨。
后来,我们住进了自己的新馆舍,3000多平方米的建筑面积,有大露台、大院子。安妮有了更多的阳光和活动空间,还有了许多爱它的主人。平时,安妮住在露台上,专门为它做了一个漂亮的木板狗房。安妮喜欢参加我们的集体活动,但是常常帮倒忙。乒乓球室一开打,它就会闻声而去,站起来,前脚趴在球桌上,用嘴巴接球,弄得很快没有球了。它把五楼三秘家门口的垃圾袋叼到六楼一秘的家门口,再把一秘家门口的鞋子叼到我们家来······三秘爱人乐坏了,说:“安妮,你天天来啊,把垃圾叼走,再去把一秘家的新鞋子叼来哦。”安妮更想进我们的房间,一旦进来就赖着不出去。“领导”怕全新的家具被安妮损坏,坚决不让它进房间,我从此失去了早晨醒来时的欢乐。
不久,“领导”早上起床拉窗帘时发现,安妮总是坐在露台上离我们窗户最近的地方,一动不动地抬着头,仰望着我们拉上窗帘的窗户。“领导”开了窗户和它打招呼,安妮马上兴奋地原地打圈子,低声吱吱直叫。为了每天第一眼更早地看到我们,它每天早上都在那个地点坐着,抬头凝望,久久等着,从不间断。有几次早上下大雨,我从窗帘缝里看下去,安妮仍然坐在老地方,抬头望着我们拉着窗帘的窗户,雨水珠挂满了脸部的毛上,一串串地流到眼睛里。它不时甩甩头,飞起许多的水珠,然后,继续抬头望着窗户,一动不动地等待着······我们起床后,安妮会换一个地方,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抬头望着我们宿舍通往露台的门,“领导”上下班都走这个门。边牧确实是一种非常聪明的狗,但是说它有五岁小孩的智力,我看是过了。
我深深被安妮的执着迷住了。每天再忙我都要带它散步、陪它玩,给它上课,教它按口令:坐、站、卧、滚、握手、叼球、送报纸、衔飞碟······老外的狗狗都要上狗学校,我们不去。因为狗学校是用德文教,而且我很早就感到,老外的狗狗都是傻傻的,不跑不叫的,太老实了,快成为羊了。大家都怀疑它们是不是打了什么特殊的针,才会这样乖。除了室外的活动,我还经常背着“领导”偷偷地把安妮弄回家来,补赏它不能和我们一块住的精神损失,安妮已经越来越深地融入我们的日常生活,我们已经离不开它了。
安妮之死
开心的日子总是过的很快。转眼到了六月三日,安妮差几天就满六个月了,我们为它准备了半岁生日罐头。没有想到,这一天成了我和安妮在一起的最后一天,永远铭记我心中的一天。那天早上,我照例去露台上跟安妮玩球、上课,然后开始浇花。安妮像往常一样,主动帮我把十几斤重的塑料水管从露台工具房里叼出来,拖到花坛边。水枪射出的水,安妮也要用嘴巴去咬着玩,直到满脸是水才离开。我干活时,它从来不捣乱,总是独自走到露台边去巡视。它没有恐高症,走在露台的最边缘也是闲庭信步。我刚刚浇了两盆花,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很像楼上往楼下扔塑料垫子的声音,我以为楼下在搞卫生,没有在意。在我转身浇另外一盆花时,露台边上已经没有了安妮的身影。我叫安妮,它没有来。我又大声叫了两声,还是没有来。我心里突然涌进了一股不详的预感。我扔下水枪,到处找不到安妮,于是飞快地冲到露台边,眼前的景象,让我看傻了。安妮已经一动不动地侧躺在院子的石头地面上,我脑子轰地一下炸了,安妮摔下去了!这是怎么回事啊?·······
大家围着安妮,都惊呆了。“领导”轻轻摸着安妮的脸,连连喊着安妮的名字,。安妮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眼睛微微睁着,没有呻吟,嘴巴边缓缓流出来少量的血。她忍不住放声痛哭起来。我检查了它的瞳孔,还没有放大。赶紧用一块包装箱纸板垫在安妮的身子下,把它整个平移搬进车里,飞快地开往最近的宠物诊所。小郭在车里用电话向医生报告伤情。一路上安妮只小声哼了两声,仍然一动不动地躺着,嘴巴里没有再流出血。我知道它非常痛,从五楼跌下来,又是摔在石头地上,内脏一定全部摔裂了,血全流到肚子里,即使是轻轻的哼一下,都是撕心裂肺的巨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