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我在林地里已经转了两个多小时。心里充满了成功的亢奋和喜悦,一点不觉得疲累,只想尽快采到第二个、第三个石菇。此后,我的运气来了,不到一小时就采到四个大石菇。问题也接踵而来,首先我没有东西来装菇,带来的塑料盒子都太小了,一个盒子只能放一个,盖子还盖不上。用双肩包装,更会挤烂。老外的藤篮子就不会有此问题。
更大的问题也冒出来了,后面的几个石菇颜色差别很大,有的菇盖是浅灰色,有的几乎是黑色的。这在市场上是没有见过的。我忽然担心可能采错了,这是我第一次采到石菇,心里没有底。犹豫再三,只挑了三个石菇作样品,就下山了。连续问了四个村民,他们都说“good”,并告诉我,越老的菇,菇盖的颜色越深。我心里的石头落地了,同时又痛惜不已还留在山上的石菇。已经到了该回家的时候,就是还有时间返回去,也很难找回那些菇。
那天晚上“领导”回家时,我按惯例做好了三菜一点心的晚餐。我没有提采到石菇的事情,我还要让蘑菇科的专家再确认一次,双保险有益无害啊。
单飞采石菇的成功给我们周末休闲又开辟了一片快乐的新天地。“领导”在我的点拨下,很快就采到了石菇。有人指点,采蘑菇本来就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虽然我走过曲折漫长的整整四个夏天的弯路,但是第五个夏天的采菇成绩真是可圈可点,精彩不断。太多的失败和林海中的阅历,给我积蓄了大量有价值的知识和技能。我们的采菇收获,终于迎来了井喷。每个周末只要进森林,非黄即褐,从没有空手而归的。比黄色的鸡蛋菇难采的褐色的石菇,我们有一次采到了七斤多,已经接近奥地利政府规定的每人每天采菇不得超过两公斤的上限。
我对蘑菇的迷恋,并没有随着我采到极品菇而降温,相反越来越强烈。每次开车出游,一看到森林,我就会有一种无法抑制的冲动,总想把车停下来,钻进去看看,好像着了魔一样,弄得“领导”几乎跟我翻脸。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如此痴迷。很多人打麻将会上瘾,喝酒会上瘾,我在奥地利学滑雪也上瘾,但是想不到采蘑菇上了大瘾。
在靠近捷克边境的公路旁,一块面积不到半个篮球场的小冷杉林子,我判断很可能有石菇,停下车,不顾“领导”的反对钻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回到车上,采到一个很漂亮的大石菇。
(得意之作,五分钟就采到了它!)
有了本钱,我开始考老外了。我按照买来的那本蘑菇图书,采了几种可吃的菇,故意去试试山民和专家。结果出乎意料,大部分山民都不认识石菇和鸡蛋菇之外的可吃的野蘑菇,对其它可吃的菇一概摇头说“奈”(德语,不可以)。我把菇带回维也纳,再请卫生食品局蘑菇科的专家们鉴定。他们在非常仔细逐一地看看、闻闻,再掰一小块尝尝后,告诉我都可以吃,完全跟我的判断一样。我心里太得意了,我比有的奥地利山民还多认识几种可吃的菇!说明外行变内行,没有不可逾越的鸿沟啊。
最想不到的是,有一次专家久久盯住我样品篮子里另外两个菇,它们是我没有见过,书上也没有的,而被采来的。专家一言不发地开始翻阅了几本书后,用英语问我在什么地方采到的。我关心的是能不能吃,反问他能不能吃,他回答是否定的。但是我无法回答他的问题,那么复杂的德语地名。我只好说:“Idon"tknow.”(英语,我不知道),他进一步提出,要我的姓名,住址。我不明白他的用意,只好使用了“手机”翻译:拨通了会讲德语的朋友的电话,这才搞清楚。专家说,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菇,一个人一辈子能见到它一次就算很幸运了。我居然在一天里就见到了两次,太不可思议了,算一个奇迹!最后那两个菇被蘑菇科留了下来。
第二天,我带着地图又去了一次,告诉他们准确地点。专家依然坚持要了我的姓名和住址,并认真地记载在他们的资料里。我现在很后悔,当时没有拍下菇的照片。此事很快就传开了,爱搞笑的郭一秘来劲了:“老黄,大喜啊!听说你发现了蘑菇新品种,是不是老外要用你的名字命名啊?你一定要请客吔······”
第五个夏天过去了,我过足了采极品菇的瘾。深秋时节,我们开车去了一趟阿尔卑斯山腹地,在饱览壮美的奥地利群山秋色之后,结束了我们的奥地利告别游。归途中,我在已经落雪的高山冷杉林里,竟然采到了落满雪花的石菇。当时“领导”只给我十分钟,因为还要赶路回维也纳。这个菇已经冻得硬帮帮的。我突然想起了安东尼博士说过的“带雪花的石菇”,这是非常罕见的菇又让我碰到了,让我大喜过望!它成为我采菇的收山之作,真是一个太完美的句号。回首漫漫采菇路,它贯穿了整个随任生活。四年多种种挫折失败、懊恼怨恨,此刻完全烟消云散,并加倍给了我欢乐的补赏。能坚持,失败也能变成财富。
(最后采到的小雪花菇)
极品野蘑菇陪伴我们度过了在维也纳最美的夏天,它们带来了采菇前的期待和憧憬,寻找中的焦虑和惊喜,收获的欢乐和满足,品尝时的美味和陶醉。它们一次次地吸引我,走向户外,走进大自然。在如画的田野上,在迷人的大森林里,净化心灵,感悟人生。我开始理解为什么欧洲人那么喜欢采蘑菇了。
四年多,在欧洲的耳濡目染,对老外们酷爱钻森林采蘑菇,印象极深。我去巴黎玩时,法国华人导游告诉我,法国采蘑菇的人超过1000万,仅次于钓鱼的人。他们甘愿走远路、爬高山、钻森林、挨蚊咬而乐此不疲。巴黎所有的药店都免费为市民鉴别野蘑菇。采蘑菇和钓鱼是法国人最大的生活乐趣。
在乌克兰使馆工作过的一个前辈跟我讲过,世界最顶级的鸡油菌、羊肚菌都产自乌克兰。采蘑菇是乌克兰人每年最盛大的节日,几个世纪来长盛不衰。每年误吃蘑菇而中毒死亡者过百人,这在乌克兰是常事。但是,采蘑菇的季节一到,成千上万的人照样从各个城市蜂拥而出。坐火车、大巴清晨前赶到自己喜欢的森林,去采菇。单位、企业、军队还会组织集体采菇,有些白桦林里的蘑菇竟多到可以用欧洲的镰刀来收获。采到的吃不完的菇,可以出售给专门来收购的公司······
森林里的野蘑菇对欧洲人有无法抗拒的魔力,这绝不是超市货架上的蘑菇可以改变的。市场上野蘑菇几乎常年有货,老外也不缺钱。买和采大不相同啊!我从自己着迷的切身体会中甚至怀疑:人类的摇篮——大森林是不是将它的记印留在了人类的DNA中?世界学术界已公认,2000万年前的森林猿是人类的共同祖先,人类对森林的依恋是要以千万年来计的。对森林女儿——蘑菇的痴迷,是不是人类体内最原始的大自然情结的本能驱动呢?······
欧洲老外热爱并保护了大森林,森林越多,保护的越好,蘑菇也就长的越多越好,带给人的快乐就越多。大自然的骄子——蘑菇回报给人类美味和欢乐。人类和大自然可以和谐共生,野蘑菇就是一个极好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