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员同样具有高度的革命警惕性。听完中年妇女的介绍后，列车员激动了，要是能活捉一个国民党特务的话，该是多么荣耀的事！他指示中年妇女回原位坐下，继续配合监视叶成煊，千万不能让他溜掉，等列车到下一站停靠时，他立即去通知乘警过来。

其实，叶成煊若真是国民党特务的话，也没地方跑。只要没到站，这罐头似的车厢里想跑出去只耗子也不容易啊。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靠。车厢里的人蜂拥而出，争相到站台上透透气。叶成煊尾随在后，等他刚走下弦梯，突然被守在一旁的列车员拽住，要他站在边上先别动。叶成煊还不明所以，就见到又一个列车员走了过来，打量了他两眼后，便勒令他打开人造革提包接受检查。

2012-6-123:27:00

212.

叶成煊知道事情要糟，他暗暗叫苦，却站都不动。于是列车员自己动手，一把将提包拿起，拉开拉链，从中扯出了叶成煊贩卖的土布。他又拉开另一个包的拉链，见到还是一包布料，于是伸手管叶成煊要单位的介绍信。

叶成煊哪有什么介绍信？他只好闷着，不吭声。两个列车员见状，耳语了几句，其中一个便拿起提包，然后叫叶成煊跟他走。

叶成煊暗暗叫苦，心想这下要糟了。他被带到设有列车长办公室的一节车厢上，这是这趟慢车挂着的唯一一节绿皮车厢。

进去后，他看见一个40多岁的中年胖子一脸严肃的端坐在一排座位上，这就是列车长了。叶成煊的第一反应，是这年头的胖子可不多见。

列车长端着架子开了口：“最高指示，‘要斗私批修’;我们已经掌握了你的情况，现在是看你自己老不老实。你最好主动交待清楚问题，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当此之际，全国人民对领袖三忠于四无限的热爱早已经登峰造极，做任何事之前，都爱引用一段领袖语录，来证明自己的正确与强大。因此列车长对叶成煊的审问也遵循此例。

2012-6-123:51:00

213.

叶成煊知道事情败露，绝无挽回余地。列车长的态度，不过是猫戏老鼠，在将对方捉拿前，显摆一下自己的权威而已。所以他木然一笑，说道：“最高指示，‘要关心群众生活。’我没干啥呀，不知你指的什么？”

列车长的脸色变得阴沉，说道：“最高指示，‘招帚不到，灰尘照例不会自己跑掉。’再不老实，我们就要对你实行无产阶级专政了！

叶成煊道：“最高指示，‘要文斗，不要武斗。’请你注意你的语言。”

列车长一拍桌子：“最高指示，‘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他就不倒！’你带着这么多布料，是哪儿来的？要做什么用？”

叶成煊道：“最高指示，‘遇事不怒，基本吃素，多多散步，劳逸适度。’你先不要激动，我扯这些布回家给老婆娃儿做衣服，还有些是给亲戚朋友带的。”

列车长大怒：“最高指示，‘我们务必不要松懈自己的警惕性。’少跟我鬼扯，你说是绵纺厂的，单位介绍信拿出来给我看看？”

叶成煊哪里拿得出，他强辩道：“最高指示，‘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哪有说是绵纺厂的啊？”

列车长听后，得意的笑了。想抵赖？叫个证人给你对质。“最高指示，‘坚决相信人民群众，任何敌人也不会压倒我们，而只会被我们压倒。’这位女同志亲耳听见的，你还想否认？”他一面说，一面挥手把那位中年妇女叫了过来。

2012-6-20:28:00

214.

中年妇女快步走过来时，一脸正气，跟演样板戏似的，开口道：“最高指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你刚才的话我都听见了，我可以做证。”

听了中年妇女的指证，叶成煊火冒三丈，对着她吼道：“最高指示，‘忙时吃干，闲时吃稀。’我是哪儿的管你屁事？

中年妇女冷不防被叶成煊的态度吓了一跳，不由自主的向后仰了仰身体。

见叶成煊恼羞成怒，列车长倒特别沉得住气了，他很威严的说道：“最高指示，‘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我晓得你是搞投机倒把的，人证物证俱在，你赖不脱的！”

有列车长给自己撑腰，中年妇女来劲了，挺了挺身子在后面说道：“就是咯，最高指示，‘一切反动派都是纸老虎。’别以为我会怕你。”

话到此处，一切皆然。叶成煊也懒得跟对方磨嘴皮子了：他懒懒地道：“最高指示，‘日薄西山，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虑夕。’你们说啥就是啥吧，反正我都认了。”

这句话也是“最高指示”？列车长没有听过，他疑惑道：“你在说啥子？”

叶成煊不再吭声。

他刚才所述的词藻，出自西晋李密的《陈情表》。当年邓艾偷渡阴平，蜀汉灭国，晋武帝征召李密仕官。李密心怀故国，以祖母年长多病为由，抗旨辞官，写下这篇感人至深的传世之作。原话的意思指生命已经如黄昏日落，朝不保夕。伟大领袖曾在自己的《新民主主义论》一文中引用过，列车长如何能够懂得？而叶成煊此时的心境用这番话来形容，虽不胜感伤，却又别有内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