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美华本来想问：“她奶奶不会走路了，怎么会借两张轮椅呢？”可是话到了嘴边，她又把此话咽了回去，这不是白问吗？叶丽还有爷爷呢！

但是苏美华得给她之所以阴沉着脸找个理由，因此她说：“叶丽刚出院，不要让她整天推着她爷爷奶奶出去瞎转。”

叶丽爷爷拄着拐杖走了出来，尴尬地说：“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我们很少让她推我们出去，轮椅也是泽春昨天晚上才拿回来的。”

苏美华听了这话，心里更不舒服：怎么了，你还嫌泽春把轮椅拿回来的晚了？你没看你给我们家泽春添了多大的麻烦？

这时候苏美华看到了叶丽爷爷的脸和手，那是一张多么让苏美华心里不舒服的脸和手，皮肤黝黑且粗糙，布满了皱纹，而且不管是脸上还是手上都有几块老年斑。虽然叶丽将她爷爷穿着得非常干净，但是穿着得再干净也是泥土里挖出来的土坯子！

一百八十九

苏美华真不想再和叶丽爷爷他们多说一句话，可是她不能刚进了儿子家门就走，她总得说几句话，表个态。苏美华又对叶丽母亲说：“亲家母，这两天你就辛苦一些，尽量少让叶丽走动。”又对叶丽爷爷说：“老伯，你们也一样，叶丽是好孩子，但是我们要知道爱护她。”

叶丽爷爷尴尬地说：“儿亲家说得对，孩子刚出院不能让她干这干那的，我们会注意的，你放心。”

苏美华不说话了，叶丽母亲对叶丽说：“你把轮椅拿到房子去，让你妈坐下来！”

叶丽便将轮椅推到了爷爷奶奶们住的房间。

苏美华又问：“叶丽奶奶这两天好着没？”

叶丽母亲说：“好着呢，就是走不了路了。”苏美华说：“走不了路也好，你稍微可以轻松一小儿。”说完这话，苏美华又觉得此话不妥，又说：“但是别让老人家得褥疮，得了褥疮就更麻烦。”叶丽母亲说：“这我知道，我经常扶老人家坐起来，或者抱着她走走，不让她经常躺在那儿。”

苏美华没有坐下来，而是又来到叶丽爷爷奶奶的房间，她想看看叶丽奶奶到底是一个什么样子？

叶丽奶面朝里睡着，大家走进来，她一点反应都没有。叶丽爷爷冲着老伴喊：“转过身来，儿亲家来了。”叶丽奶奶听见叶丽爷爷喊，转过头来，但是因为她的身子没动，所以看起来非常吃力。叶丽母亲就想过去帮助婆婆翻过身来，她一只手扶在婆婆的脖子下一只手扶在婆婆的臀部，当她手放上去的时候，她却忘记了苏美华的存在，喊了一声：“丽丽，快，你奶奶又尿裤子了。”

叶丽忙跑过去，提起奶奶的裤腰，在母亲的帮助下，从奶奶的下身处拿出一个纸尿裤来。纸尿裤还向外边冒着热气。

苏美华一下子恶心得想吐，她忙转过身去。叶丽则大大方方地提着纸尿裤扔到外边的垃圾筐里去了。

叶丽再回来，也没有注意苏美华的表情，而是急忙从放在奶奶床前的一个衣柜里拿出一条新裤子和张新的纸尿裤，和母亲一起把奶奶尿湿的裤子褪下来，然后把新裤子给母亲穿上。在这个过程中屋子散发着一股浓烈的尿骚味。苏美华再一次恶心得想吐，下意识地用手捂住了鼻子。叶丽爷爷看见了，对苏美华说：“儿亲家，你先到客厅里坐会。”叶丽母亲这才想起亲家还在场，不好意思地对苏美华说：“对不起，让你受影响了，你先坐外边。”苏美华说：“没事，没事，你们忙你们的！”说着却向外走去。

来到客厅，想坐下来，又想：赶紧走吧，呆在这干嘛？恶心死人了！又一想，这样做不好，意图过于明显，让叶丽爷爷他们明显地感受到歧视。苏美华在客厅里站了一会。

叶丽想把奶奶尿湿的裤子拿到洗手间里，看见了苏美华，说：“妈，要么您先到我房间休息会。”苏美华说：“不用了。你忙你的。”叶丽便提着奶奶尿湿的裤子朝洗手间走。苏美华又说：“你把那裤子还不扔到门外垃圾筐去，拿到洗手间干嘛？”叶丽说：“这不是那种一次性裤子，放到洗衣机里洗一洗还能穿。”苏美华立刻想：天哪，我儿子的衣服也要在洗衣机里洗，你怎么能把你奶奶尿湿的裤子放在洗衣机里洗呢？你们家有几个洗衣机？苏美华差一点大喊起来，可是她又想起喊一喊有用吗？叶丽也许早已经这样做了，儿子早已经遭殃了！她真的有点气急败坏了。

叶丽出来后，苏美华问叶丽：“你们家几个洗衣机？”叶丽回答说：“一个，怎么了，妈？”苏美华说：“你应该再买一个洗衣机，你们的衣服和你爷爷奶奶的衣服分开来洗。一个洗衣机又不贵，便宜的五六百元。”

叶丽立刻明白了苏美华的意思，心想我难道还要嫌弃我爷爷奶奶吗？洗衣服是用水洗，洗完了，水就放掉了，不是用别的东西洗，洗完了还要剩下来，继续洗你儿子的衣服？可是叶丽不愿意和苏美华顶嘴，显得很屈服的样子说：“好的，妈，我明天就去买。”苏美华说：“你别去买了，我让泽春去买，买一个更好一点的，这个洗衣机就用来洗你爷爷奶奶的衣服吧！”叶丽笑着说：“好。也行。就让泽春去买吧！”心里却非常地难受。苏美华说：“今天泽春怎么到现在还没回来，已经六点多了！”叶丽说：“他们单位这两天忙，泽春要下乡。”苏美华说：“那我不呆了，我还要回去给你爸做饭。”叶丽说：“我多做点你给我爸带回去。”苏美华说：“不用了。”说着就向门外走。

叶丽母亲赶出来说：“亲家母，在这吃了饭再走！”苏美华看也没看叶丽母亲，说：“不用了，你们忙吧，以后让叶丽多休息。”叶丽母亲答应了一声，然后眼看着苏美华走出了女儿家的房门。

叶丽回来了，母亲对叶丽说：“城里人都这样，你也别介意。”叶丽笑着说：“妈，你放心，我不会介意的。她是我婆婆，又不是别人。”

一百九十

叶丽爷爷说：“你们刚才就不应该在她面前给丽丽奶换衣服！”叶丽说：“爷爷，没事，我奶穿着尿湿的衣服怎么能好受？我婆婆会理解的，她是知识分子又不是文盲。”爷爷说：“有时候越是有知识的人越事多，简单的道理他们反而不懂得。你婆婆今天看起来不高兴，肯定是讨嫌我们了。爷爷也是，这一次为什么要回来呢？爷爷要是不回来就没有这么多事了？”叶丽说：“爷爷，您又多想了，我给你说过，你和我奶抚养了你孙女，你孙女赡养你是天经地义的，这没什么好计较的。我婆婆她也应该理解，她如果真的不理解那是她的事，孙女不会去管他的。孙女有自主性，不是谁的附庸。你以后理直气壮些，别总这么想，你这样想，孙女心理会不舒服的。”爷爷“哎”了一声说：“爷爷主要是怕给你添麻烦。”叶丽说：“爷爷，你没给我添麻烦，我赡养你是心甘情愿的。我不觉得麻烦，真的有麻烦了我也会克服的。”

叶丽母亲说：“你婆婆今天来，或许是为了改善关系的，大家都别多心了。爸，你以后也别多想了，叶丽说得对，你跟着我们，我们就要赡养你，别人管不着。你现在在你孙女家呆着，不是在别人家呆着，腰板挺起来，底气放足一些。”

叶丽安慰爷爷说：“我妈说得有道理。”

叶丽爷爷又“哎”了一声，一会眼睛开始变得湿润。

苏美华从叶丽家出来，心里变得越来越难受，两张轮椅，叶丽爷爷病恹恹的样子以及叶丽奶躺在床上大小便的情景让她如同进了农村的厕所。她不敢回味，一回味就悲哀得恨不得扇自己几个嘴巴。当初，她是怎么同意儿子的婚事的，她怎么找了这么一家亲戚？现在不说自己没有好心情，给儿子要造成多大的影响？儿子穿衣服也要穿充满了尿骚味的衣服！再说她付出了半生的辛劳，她得到了什么？想要一个孙子还让叶丽给流产了！碰到这样一家亲戚，她以后会幸福吗？叶丽爷爷和奶奶不知道要活到哪一年，叶丽要在他们身上耗费多少精力？

苏美华心里又是嫉妒又是难受，嫉妒的是叶丽会对她爷爷奶奶这么好，难受的是她怎么什么都得不到呢？苏美华越想心里越纠结，一会就难受得要走不动路了，心里像吞下了一大块无法消化的硬物。

苏美华的眼睛开始变酸，她忽然觉得她是那样的悲哀，她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幸福为什么还要偏离她的人生轨道？她这样活着有什么意义？不行，她不能这样活着，她必须追求她的幸福，一定！叶泽春是属于她的，叶丽也是属于她的，他们首先要保证她的幸福！这是最起码的！想到这，苏美华忽然想发泄一下，她恨不得把自己的挎包扔出去。

当苏美华抬头想寻找发泄物或者发泄的地方时，苏美华忽然看见叶泽春从一个小车里钻了下来。紧接着从小车里又下来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子，苏美华忽然想起来了，那女孩子是叶泽春的同事——一个银行副行长的女儿安米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