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叶丽伤心欲绝的样子，叶泽春也像被催泪弹击中，趴在床上痛哭起来。那男人的浑厚又压抑的哭声却让叶丽想到了无能，她反而不哭了，递了几张餐巾纸给叶泽春。

“你什么也别想，我就是想我爷爷奶奶了，也十多天了，我想回去看看他们。”叶丽对叶泽春说。

叶泽春说：“好，我明天就请假，一早就拉你回去。”

晚上八点，苏美华和叶凯成来了，苏美华问了叶丽好几个问题，叶丽都没有回答。苏美华又问叶丽母亲，叶丽母亲也不做答。

叶泽春将母亲拉了出去，对母亲说：“他们母女两刚哭过，你别问了，再问你也要生气了。”

苏美华说：“哭有什么用，碰到这种情况了只能坚强面对，整天哭孩子还能不受影响？不行，我得说说他们！”

叶泽春劝母亲说：“妈，你就别说了，你就别添乱了，刚才叶丽问起让她爷爷奶奶回去是谁的主意了！”

苏美华的脸色顿时像霜打了的茄子，蔫而带痂。苏美华的气焰没了，变得紧张异常，问叶泽春：“叶丽还说什么了没有？”

一百六十八

叶泽春没好气地回答说：“没有，但是她明天要回去看看她爷爷奶奶。”

苏美华的声音又高了：“她都成这样了，还要回去看她的爷爷奶奶？”

叶泽春说：“你没见她刚才哭成了什么样子，好像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苏美华的语气又缓和了，说：“那就带她回去吧，看看也行，你一路小心点。”

母子二人又重新回到了病房。苏美华吓得不敢再吭声了。病房里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

这时，叶凯成拿了个板凳坐在了叶丽旁边，和蔼地对叶丽说：“没发生什么事情吧？告诉爸，爸为你做主。”

叶丽的眼泪又出来了，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对叶凯成说：“没什么，就是心情难过，我感到绝望，对人生，对事业，很绝望！”叶丽又把头埋进被窝，啜泣着。

叶凯成被叶丽这句话深深地打动了，他从叶丽这句话里体会到了一种超越一切的痛苦，这种痛苦可以搅碎人的所有意志和幻想。叶凯成的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湿润了。他抚摸着叶丽的头说：“爸理解你，爸也希望你坚强，永远做那个让爸欣赏的叶丽。”

第二天，叶丽没有再打针，早早地回乡下了。一路上，虽然叶泽春把车开得够慢的了，叶丽还是呕吐了五六次。每次呕吐，那阵势，仿佛能吐出内脏来。叶泽春揪心地说：“不行了回医院吧！”叶丽却坚持要回乡下。

叶丽四叔早已在门口等叶丽他们，仿佛早知道叶丽他们要回来似的。

叶丽爷爷和奶奶被穿着一新，坐在大厅里边等叶丽他们。听见说话声，叶丽爷爷颤巍巍地站了起来，这时候，叶丽已在叶泽春的搀扶下走进了屋子。“爷”，叶丽叫了一声，话音未落，泪水已经涌出了她的眼眶。爷爷问：“你又瘦了，还没好？”叶丽说：“没有。”爷爷说：“老天爷怎么这么不长眼，要让我孙女受这可怜？”说着，嗓子哽咽了。

叶丽四叔说：“爸，您坐下来，让丽丽也坐下来。”

叶丽这才注意到，爷爷颧骨下变成了两个深坑，皮肤松弛得像放了气的气球皮子，嘴唇上，下巴上全是胡子，好像有十多天没有刮洗了。而奶奶傻愣愣地坐在那，一动不动。

叶丽用力气走到奶奶跟前，蹲下来，扶住奶奶的腿说：“奶奶，我是丽丽，你不认识我了？”奶奶目光呆滞，一点反应都没有。叶丽哭了，再问：“奶奶，你真的不认识我了？我是丽丽。是你的乖孙女。”奶奶只是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叶丽，却一句话都不说。叶丽四婶也对婆婆说：“婆婆，您不认识你孙女了，你以前经常夸她，你还在他们家住了好长时间呢。”奶奶还是没有反应。叶丽想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忽然颤抖不止。“奶奶，你怎么了？你害怕吗？我是丽丽，经常扶你出去转的丽丽，最心疼你的丽丽。”奶奶没有反应，手却在不停地颤抖。叶丽松了奶奶的手，奶奶的手才又安静下来。

“四叔，我奶奶怎么了？”

四叔回答：“好着呢，没怎么，大家都说老年痴呆就这样！”

叶丽说：“可是，在我家里，她会说话，手也不抖，现在怎么成这样了？”

四叔说：“四叔也不知道，可能回来后感觉地方生吧！”

叶丽不再吭声了，她知道再问也是没用了。

叶丽对四婶说：“四婶，你去给我做点饭好吗？我现在肚子有点饿了。”

四婶回答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做。”

停了一下，叶丽又对四叔说：“四叔，回家的路上泽春说想到咱家的地里看看快长成的玉米，你带他去吧！泽春，你跟上去吧，等一会咱们还要回去呢。”说完，看着叶泽春。

叶泽春楞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说：“好的，走，四叔。”

叶丽四叔只好带着叶泽春出去了。

一百六十九

叶丽马上问爷爷：“爷爷，你跟我说实话，四叔四婶对你们好吗？你不要再哄我，我什么都能看出来的。”

爷爷一下子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老泪纵横，说：“他们嫌你奶爱动，爱上厕所，把你奶绑在轮椅上，他们则到外边去打麻将、耍牌，你奶尿到裤子上也没人知道。我有时候说他们，他们说我给了他们什么，这个家有我的份吗？他们能养我已经很不错了，还这么多事！你拿回来的面包、牛奶、核桃全让他孩子吃了，他们一天就给我们做两顿饭，饭做得很硬，我说太硬了，我咬不动，他们说不吃了，让狗吃，狗还饿着呢！”

叶丽心碎了，彻底碎了，她受到的不是一种打击，而是一种冲击，一种让他难以想象的冲击，一种可以将她整个魂魄击溃的冲击，这不是爷爷奶奶的家，她那儿才是爷爷奶奶的家！叶丽泣不成声，说：“爷爷，你别说了，咱们今天就走，我今天就接你们回去，到咱们家去，这不是咱们的家，咱不在这呆了！”

泪水将爷爷的整个脸庞都覆盖了，爷爷说：“好。”又痛苦地说，“不行，你的身体还没好，爷爷回去给你添累，爷爷先不回去了。在这苦就苦吧，活一天是一天，只要你能把身体养好，爷爷受再大的苦都是高兴的。”

叶丽满脸是泪，说：“爷爷，你这是要你孙女的命呢，你知道吗？你和我奶这个样子，你让我怎么安心养身子？养好身子干什么用？你什么都别说了，一会就跟我回去。”

这时，四婶端了一碗清水煮鸡蛋进来了，对叶丽说：“你先吃一点，垫垫肚子。哟，怎么哭成这样了，你现在可不敢过度伤心，会动胎气的。”

叶丽止了止泪水说：“知道了，谢谢四婶。”

四婶说：“自己人还说什么谢谢？”

叶丽接住碗，对母亲说：“妈，你给我爷爷奶奶喂吧。”

四婶说：“你先吃，等一会就给你爷爷奶奶弄好了。”

叶丽说：“没事，等一下你弄好了我再吃，我来时已经吃过了。”

叶丽夹了一个鸡蛋，递到爷爷嘴跟前，说：“爷爷，你吃。”

泪水在爷爷脸上闪烁着晶莹的光芒，爷爷说：“你吃吧，你身体这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