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看小说,苏尼一直在看电视。旅店的服务员有时送来柠檬茶,有时送来一碟小吃。他每次都说:“亲爱的,请你去开下门。”我肯定他可以在他自己的床上度过一整天。但这些似乎一点也没有影响到我要跟苏尼结婚的决心。或许这场婚姻在我看来更像是我人生中的一次冒险。
星期四,一如往常,咕咕咕咕的鸽子叫,甚至还有公鸡打鸣。天气晴朗,早上的空气透着初春的微寒。我有早起的习惯,睡不着,坐在床上看小说。苏尼眯着眼睛跟我说了声“早上好”,又继续缩进他的被窝。我们仍然活着各自的生活习惯了,我们相安无事。至少他没有劝我继续睡,我没有催他快点起。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们决定出门。苏尼一直在问我想去哪里,我却毫无头绪。他招手叫了辆的士,我问他带我去哪里。他笑,却是一副坏坏的样子,说:“你被绑架了。”别逗了,我想没人劫自己老婆的色。
的士行驶的方向是一直向东,虽然拐了很多次弯,但是我还是能辨认大概方向。当的士停下来的时候,我知道了答案。这里是博德纳(BODHNATH),世界上最大的佛塔之一,是在尼泊尔生活的藏民的宗教中心。我单独买了150卢比的门票,苏尼是本地人不需要。在博德纳,随处可见身穿栗色衣服的僧侣,大家都按顺时针方向在转塔。有西方人在此打坐冥想,也有不少人在此磕长头。我们站在大佛塔旁,看着经幡在风里呼呼地扬着。忽然一架白色的飞机飞过,苏尼说:“快照张像吧。”我按了快门。这张照片背景是湛蓝的天,一侧是白色的大佛塔,金光闪闪的塔顶,还有五颜六色的经幡,一架飞机静静穿过。博德纳曾经是通往拉萨的商路的必经之处。关于大佛塔,据说建于公元600年后,也就是松藏干布在尼泊尔的赤尊公主和唐朝文成公主的影响下皈依佛教后。
出了博德纳我们转进一家藏餐馆。苏尼叫了饺子,我要了藏面。那面的味道比拉萨的差远了,简直是我生平吃过的最难吃的东西,滋味全无。这时,路边停下一辆旅游巴士,不少欧洲下车来。有几个当地的妇女和十几岁的女孩子立刻迎上去乞讨。我第一次看见苏尼生气,他很凶地对她们说话。我看见她们用怯怯的眼神望着他,然后悻悻地走开了。我说:“你对她们说了什么。”他说:“她们这样做怎么行,游客才刚到就去乞讨。”我重新看了下苏尼,很郑重地看了一回。
我挽着他在没有太多人的路上朝着夕阳走去。他是我的男人,一个有正义感的男人。我问苏尼,这里离帕斯帕提纳神庙(PASHUPATINATH)很近吧。他答是很近。又问我是不是想去。我说如果不远的话,我们走过去吧。
天色渐渐暗起来,等我到了帕斯帕提纳神庙,我已经感觉有冷风嗖嗖。帕斯帕提纳神庙是一座非常圣神的湿婆神庙,也是南亚地区最重要的印度教寺庙。这里吸引了众多的来自全亚洲的信徒和四处流浪的印度教的苦行僧。之前我一直想来看看,但是因为规矩很严,非印度教徒是不得进入,所以作罢。苏尼说,没关系的,跟着他就可以进去的。我们脱了鞋子,光着脚一步步走进帕斯帕提纳神庙。
这座寺庙的氛围很肃穆,主庙的顶部全部是黄金雕刻而成,庙身则是白银所建,其雕饰异常精美。帕斯帕提纳神庙建于19世纪,但湿婆神的坐骑公牛南迪的金雕像则有300年的历史。我不敢说话,小心翼翼地绕着主庙走了一圈。苏尼让我也排队接受祀福,一位僧人在我们的额头上点了一个黄点,寓意纯洁。我双手合十,暗暗许愿,此行顺利。这是我第一次参拜印度教的寺庙。出门时,保卫用尼语跟苏尼说了些话。后来苏尼告诉我,他们问他我是不是印度教徒,他说我是他太太。
穿鞋的时候,苏尼很一本正经地跟我说:“我从来没有带任何女人到博德纳和帕斯帕提纳,你是第一个。”我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他,我继续穿我的鞋。跟一个新人在一起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第一次的,不想他小题大作。
帕斯帕提纳神庙门口,有个小摊现炸SAMOSA(炸土豆馅饼,呈三角形)。那日早上我才跟苏尼提过我想吃SAMOSA。所以他马上买了两个。尼泊尔的路边摊其实是很不卫生的,他们用报纸包了给你,而且还是用拿了钱的那只手哦。不过我这么多天也没有拉过肚子。虽然是一锅深棕色的油炸出来的SAMOSA,但是我还是接过来吃了。味道真好。无法想象在广州连大饭店也要茶水烫烫碗的我,居然吃得下路边摊,还吃得那么香。
吃完SAMOSA,苏尼看着我说:“你变了。”
这个人呢,真的是很敏感,仿佛我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我下次一定不要让他察觉了,这次不如跟他讲清楚。我说:“那你觉得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他说:“昨天晚上。”好厉害的人,他的直觉太准了。
我说:“其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我试图在调整自己,所以我没有跟你讲,不过既然你感觉到了,所以我需要跟你聊清楚。”
他笑着说:“Z,如果你有男朋友,你可以有男朋友。”
我诧异他的话,他是在给自己找退路吗,还是因为我每天都收到中文短信让他猜疑?我说:“不是这样的。这个问题我们一会吃饭慢慢聊。首先,我想跟你说的是,我不太高兴是因为我在电脑上看到惠英用过那台电脑的记录。”
他显然是有点惊讶的,说:“她住在哪里,但是她和她女儿住的。”
“苏尼,不要当我是三岁的孩子。我知道你跟惠英是什么关系。我之前就很清楚的,我没问你,因为没必要。我昨天不高兴的原因是,虽然我不介意你的过去,甚至也不介意你将来有别的女人,但是我介意你把我放在一个非常尴尬的位置。以前的不说了,以后,如果你有别的女人,请不要在让你的朋友知道,不要让我知道,留一点点尊严给我。”
我们当时坐在马路边的栏杆上,聊起了这样一场不太愉快的对话。那条路是通往机场的主路,车辆来往非常多,废气污染很重,过路行人也奇怪地望着我们这两个怪人。英文说话的外国人。
最后,苏尼说:“我们去吃扁豆粥饭吧,去一个地道的尼泊尔餐馆。”他总是这样,知道如何缓和我们之间的气氛。
我们转了两趟巴士,到处都是黑戚戚的一片。我们来到BALEJU附近的一个地方,那家餐馆在二楼。一片烛光。苏尼照常跟餐馆内的老板打招呼,和服务生寒暄。我们要了扁豆粥饭,蔬菜沙拉,烤脆博饼,还有250MLGIN酒。苏尼除了第一晚跟我吃饭用勺子以外,其余的时候他都是用右手抓饭的。用手抓饭他非常自如,我喜欢这样子本色的他。如果不是我一直没有机会剪指甲,我想我也是愿意吃手抓饭的。
我们边吃边聊。他又说:“你可以在中国有男朋友,但要注意卫生。”他说他尽量做好一个丈夫角色,对我提的要求他都尽量满足。
我说:“首先我不要任何承诺,我也不会相信任何承诺;其次,作为一个好丈夫,在我看来就是自己处理好自己的事情,尊重我,给我一点当你老婆的尊严。至于你的别的女人,不要让我知道,不要让别人知道。我们中国人说,偷吃要记得揩嘴。”
他的样子看上去那么急切要说服我,他说:“Z,我答应你,我不会去找别的女人的。你只要一个电话,我就会去中国看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