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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人们见到老伯来,都感到大大的惊奇,但仍热情相待。知道了老伯要找白助理,就有人带他去了若川的炮楼底下。这时的若川,万念俱灰,觉得人生残破得再也无法再收拾起了。脑子里回旋的,都是两个月来的场景。昨日的寂寂山风,那融入生命的芳香,就如钢针刺在心里。不知六莲是否已经知道了消息,此刻,她在哪里,她怎么还不来?若川心里乱,就想到,“最是仓皇辞庙日”,古人的这诗,写得是何等的好!现在无论看什么,都是飘摇不定的,如叶落长沟,去向渺茫。一星期之后,待自己回到了海口,何时又才能见到六莲?她是否愿意马上就去海口?

正在这胡思乱想间,忽听得有人喊,若川便探头去看,见是老伯来了,连忙就下了楼。老伯见若川愁容满面,心知六莲绝不可能在这里,但心仍有不甘,问了句:“六莲来过么?”若川身子在冷雨里猛地一激:“六莲?她在哪里?”老伯见若川如此反应,便更觉无望,叹了口气说:“下午我去田里,她说你们老板来了,要来看一看。出来以后,就再没有回家。”若川脱口而出:“六莲下午来过鳖场?”他猛地想到,下午六莲如果也在鳖场外面,那定是看到了他与前妻对话的情景。这种情景,将心比心,她六莲是受不了的。若川心里猛一抽搐,觉得天旋地转,难道是……

他完全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在冷雨中痛苦地闭上了眼——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六莲去了什么地方?老伯见若川心力交瘁,只当是鳖场的事闹得他如此,倒有些不忍了,就要告辞。若川连忙搀住他,急急地说:“我跟你一起去找吧。”老伯实在想不出六莲是遇到了什么事,连对老爸讲一下都不肯。想到女儿执着到这般地步,今后还不知有多少艰险在等着她,于是,就仰天叹了一声:“算了,我的女儿,是总要回这个家的。”说罢,与若川道了别,拐着腿,一步步地踩着积水,艰难地走了。若川望着老伯蹒跚而去的背影,内心顿时生出歉疚来,六莲的出走,责在他自己。此时若去找六莲,鳖场一触即发的危局又令他踌躇;若不去找六莲,小姑娘此时该怎么办……他不敢想下去了,呆立在雨中。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头上有一把伞,回头来看,原来是霍井石。若川问他:“你怎么还没回家?”霍井石说:“等一下,我叔叔要来办交接,我还是在这里的好。”若川就说:“你叔叔是你叔叔,你不用等他。雨大了,你回吧。”霍井石摇摇头说:“雨大了,我才不想走,怕鳖场出问题。”若川低头想了想,说:“也好。等下你叔叔来,就说我有急事,出去了。”霍井石见若川满脸沮丧,知道鳖场的事让助理受伤不小,就起了同情之心,把伞硬塞给若川,说:“你去吧。这里有我,你就放心。”若川接过伞,呆了一呆,才如梦方醒,拔腿奔到门旁小楼,向工人借了手电,就匆匆上山去了。

(待续)

63、落梅

此时的六莲,正如若川所料,是去了山上那个无名的墓地。遍山的大树蔽天,为她少许遮挡了一些风雨。少女的泪,到此时,已全然流完。从下午离开鳖场,到后来的风雨漫天,已不知有多少个时辰过去了。单衣耐不得秋寒,但六莲早已感觉不到外界的阴晴凉热了。她从起初的悲伤中,渐渐脱离出来,把一些事情想得很透了。白助理,是爱她的,怜惜她,这她知道。可是,这个男人一个习惯的举止,又无意中伤了她的心。她有些怨恨,但又无人可以怨。关于海口的一些梦想,在她心里,就像骄阳下的雪糕,在某一个瞬间,突如其来地融化了,只剩下痕迹。说起来,她该不至于如此脆弱,但爱得强烈的人,就是这样容易崩塌。自从白助理走近她家的那一天起,小姑娘所想到的海口,就是白助理与她共有的。可是现在,她清醒了,那其实不是的。属于白助理而不属于她的事物,世界上有很多。那个海口,其实是与她毫无关联的。不论她出生在哪里,只要是在小村长大的,就注定了是村庄的女儿。在海口上学的经历,那只是曾经寄人篱下;而想认真做城里人的主妇,那就是一个梦了,是悬空的。可是,她想要做的,是堂堂正正的城里人,而不是去做“下人”。

六莲,一个从小傲慢的姑娘,一向没有把阎槐树那样的男孩放在眼里,今天她知道了,还有比她六莲更有资格傲慢的人。他们或她们,决不可能平等地待她。白助理对她六莲很喜欢、很怜惜,但他到底也是他们当中的一个,那种喜欢和怜惜,是居高临下的。六莲固然谈不上有恋爱经验,但是,天赋的聪明使她发现,白助理和他的前妻说话,那种神态,就像兄妹、像真正的亲人。

他绝不可能这样来对我。他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娶你”。他只是一个……从海口到乡下来游玩的人。来了,终究还要走。走了,就是遥远天边的一个人。这里面,有一个解不开的结——如果白助理不是那傲慢人群中的一个,而是生长在这小村里的,那他就是另外一个哥苗,不会有那样的气质。

六莲知道了,自己的悲剧就在这里,身在这边,心在那边。下午离开鳖场的时候,小姑娘心里有近于绝望的呼喊:“白助理呀,白……”她从鳖场门外逃跑似地离开,下意识地走上了山。村姑六莲来到这里,来到这个她献出处丨女丨之身的祭献地,是想再回味一下那可怜的梦想。她来了,却没有料到,心里的哀痛是那样多,触景生情,完全控制不住泪水。眼前,不断重复出现白助理伸手去为前妻掩衣服的动作,那是一种有着十几年积累的默契。有一种东西,是与生俱来的,不可以挑战。白助理他,在这密林里给了自己梦样的激情,可是,这远比不上那种天生的默契。白助理在海口的生活,真相到底是怎样的?六莲曾在以往的两个月中做过无数揣测,她调动了所有看来的、听来的印象,才形成了一个朦胧的轮廓。可是,白助理只轻轻地这一伸手,就把那些朦胧的猜想,汽泡一样地捏破了。

我与他,这个男人,怎么可能做到那样默契呢?人生最惨痛的,是喜欢一个人,却不能那样地去厮守。那个天堂,是存在的,跟自己想的差不多,但一个叫六莲的农村小姑娘却进不去!即便勉强进去,也终会有一天,像亚娟那样被赶出来。她完全清醒了:两个月来,关于去海口的梦,其实都是栓在白助理一个人身上的。如果抛开这个人,那么海口也就不算什么天堂。自己一个人,是不会去海口的,去了,会伤心得崩溃掉。

(待续)

白助理呀,只是一个梦,不知道自己命中哪个地方出了错,才有了这样一个梦。他来过,爱过她六莲,可他还要走,并且要永远消失。两个月来,自己所做出的种种行为,不过是演了一场无数痴心女子演过的戏。莲塘村的日子,寒暑交替,秧绿稻黄。有个好男人,眼睛很清澈,到这里来做了一回客,如此而已。还能有什么?渐渐地,六莲的耳边,又响起白助理昨天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喊出的“六莲,六莲,你就是我的……”。

——天地间若有大圆满啊,也就是那一刻了。处丨女丨的祭献,是她六莲最壮丽的一次飞升。六莲,再不是从前的六莲了。那一刻,多美呀!即使到老到死,都可以含笑来回忆的。只是,那欢乐,太短了!不过才一夜之间她就看清了,天堂的门是关着的。村庄里的生活,平凡、卑微,可这才是她要过一辈子的。这里有她的血缘,只有在这里,才不会受歧视,不会被抛弃。脚下饱含水分、铺着枯叶的土地,会永远承接着她。白助理是凡人,给不了她六莲一架天梯。他的前妻,那个服饰明丽的女人,代表了城市里傲慢的力量,把白助理拉了回去,让她六莲停住了。

就在吴老伯一步一拐,在村中到处寻找六莲的时候,六莲已经完成了内心的痛苦转变。她不再想什么了,也不想马上回家。她就这样,在墓园的老树下坐着,任由雨淋。她想等长夜过去,她要等明天。明天,等太阳升起;然后,在这片古老的乡土上本本份份地活下去,烧火做饭,嫁人生仔,做中国无数普通村妇中的一个。再往后,会在烈日下慢慢变苍老,变平和,服从于命运。她终于理解了,当初阿爸为何要从广州回到这里。天真而聪明的女孩子,在命运的偶然触动下,也会突然间就饱经沧桑。她并不能具体地想象未来,但她把连结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个结,一下就打通了。

六莲听着雨声,抱紧双臂坐着,麻木了。两个月来鲜活的日子,已经褪去了色彩;也许是情到极浓时,就薄得无影无形了吧?以前听阿爸吹笛子的时候,她常嫌《落梅花》的曲调太冷,与少女心境格格不入。但今天,她想念那笛声了。漫天飘飘的雨,好像飘一夜也不会完。六莲生于南国,没见过雪地的梅花是什么样子,她想,那梅花落起来,大概就是这样的悲吧?

(待续)

六莲——那一段纠结的情爱与利益》小说在线阅读_第87章_作品来自网络或网友上传_爱巴士书屋只为作者by清秋子_的作品进行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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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莲——那一段纠结的情爱与利益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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