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寻踪

傍晚时分，六莲并没有一如往常地回家做饭，老屋里显得不寻常地空寞。而那一边厢，若川在鳖场独坐高楼，心事重重。工人来喊他吃饭，他哪里有甚胃口，只说是不吃了。看看窗外，东葛岭早就被夜色所掩盖，天地浑蒙，雨始终未能畅快地下，小村只是一片风雨飘摇的样子。

在老屋的那一边，老伯担心雨会下大，忙着疏通蕉园里的排水沟，傍晚从地里回来得晚，见老屋灯火也无一盏，心下不免诧异。喊了几声，六莲竟踪影全无。待冲了凉出来，又坐了坐，还是等不到六莲的影子。空空的院落里只有阿丑不安地窜来窜去。老伯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不知六莲遇到了什么事。他记忆里，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情。六莲自小就懂事、孝顺，不打招呼便不回家的事，是不可想象的。吸完了一管烟后，老伯自己弄了些残汤剩饭，吃了，又坐在廊前，等候六莲回来。阿丑也觉出今日事有蹊跷，耳朵竖得直直的，村中方向只要有一丝响动，便急躁地吠叫起来，听着，竟有些凄惶。

老伯听了一会儿收音机，身上又开始酸痛。阴雨天气，湿气好似都逼到了骨髓里，越发地难忍。往日一遇这样天气，六莲就会来为阿爸捶背，又会绞了热手巾，来给阿爸敷腿。今日这女子却不知野到哪里去了？老伯关掉收音机，看看时候不早，心里就发起急来。这样的天气，六莲会在谁家盘桓这么久呢？想想，他就起了身，披了一块雨布，找来一根柴棍作拐杖，走去了村中。

老伯像这样子到村中来，一年也不会有几次，路上乡人们见了，都感到惊奇，争先打着招呼。老伯逐一应声。一路走下去，就径直去了亚娟家。他知道，六莲的小姐妹不过两个，一个美芬如今已嫁了，就剩下亚娟待在家里。但是亚娟这里的情况，让老伯失望，六莲并没有在这儿。

亚娟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听见老母在外面喊，便勉强支撑起来，走出房门，见是老伯来了，大为惊奇。老伯见亚娟神色凄惶，往日的光彩尽失，也很诧异，但心里发急，便也没顾得上多问。

在亚娟这里不得要领，老伯的脸色，就越发地暗下去了，说了一声谢，便返身朝家中走。雨夜里，村庄很静谧。头顶的树冠、身边的树丛，都饱吸了水分，看上去又黑又重。只有脚下的石板路，是光亮亮的。家家矮檐下，有农人在絮语，还有那锅碗相碰的家常声。雨打在雨布上，发出闷闷的声响。老伯边走，边四下张望，心头生出了一种凄凉感。六莲不过是一时不见，他这老爹就像天要塌了一般，要是将来放她跑去海口，寂寞的日子又如何打发？老天对他有恩，赐了一个乖巧的女儿给他，但他知道，凡事都要还账，六莲也许真的就会在哪一刻，永远离家而去。

路过邻家的时候，听见哥苗在院里说笑，老伯心里一动，埋怨自己怎么会就把这里忘了，便隔墙喊道：“六莲呀——仔呀——”哥苗闻声，忙不迭地跑了出来，满脸都是疑惑：“六莲？她没有来这里呀！”老伯听了，失望到了极点，忍了一忍，摇头说：“没事。”便又重新拄起拐杖，返回老屋去。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才亚娟的灰暗脸色，不知那女仔生了什么病，不由又联想到女儿，为六莲担起心来。老天呀，你不会无情到这个地步吧，让可怜的女仔遭到什么不测？不不，哪里会？老伯用力摆了摆头，以此来驱散这种不祥的预感。临近家门，远远看见鳖场里灯火通明，老伯的心又一跳，想到：莫非六莲去了白助理那里？虽然从情理上说，这不大可能，但他还是决定去看看。

鳖场此时已乱成一团，恰好比一场大溃败之前的堡垒。工人们刚刚知道霍半就要接手鳖场，大感失望，除了一二人之外，都决意要走。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番去向，一时还理不出头绪来，便都骂霍半贪心不足蛇吞象，同时又发愁本月工资还拿不拿得到手。众人皆知大势已去，有人便急急地收拾细软，也有人四下里寻觅鳖场的小物件，偷偷据为己有。众人惶惶，都是恨不能连夜就逃散一空的样子，鳖场便成了随时可能爆发的火山口。幸而若川还在，他的炮楼窗口，灯光仍是静静地亮着。这种平静的幻觉，多少影响到了工人，让他们还不至于马上就轻举妄动。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