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半做梦也想不到，天上会掉这么大一个馅饼下来！他霍半，折腾了几年，好不容易盖起了小洋楼，已经是顶了天了；今后就是砸锅卖铁，也建不起一个鳖场来。现在，有人几乎等于白送，他只要能打理好，这鳖场就是他的赚钱机器。当老板谈完设想之后，霍半喜得合不拢嘴，手拍胸脯向老板保证，今后鳖场不会再少一根汗毛，他农行就是派个特派员来监视，也准定看不出毛病来。
在镇上“福满园”酒楼，两人干完了两瓶“酒鬼”酒，相谈甚欢。饭毕，霍半又要拉着老板去“夜巴黎”开荤。老板笑道：“‘夜巴黎’就不必了，队长甭客气。咱说真格的，鳖场对我来说，真就是一根汗毛，将来若贷款成了，白送给你都成！”而后又叮嘱霍半，事不宜迟，当晚就要派“霍家军”进驻鳖场，一周之内交接完毕。至于工人愿走愿留，老板说，随他们的便，两条腿的蛤蟆不好找，能干活的苦力，到处一抓一大把，不用愁。
一番话，听得若川目瞪口呆，方知处理问题可以这样地狠辣！不过转念又一想，这毕竟是老板的家当，他愿意怎么翻腾，可以随心所欲。只是苦了做下属的，辛辛苦苦几个月，等于无效劳动。又想到老金，心里就痛，有无名的怒火，发也发不出来。老板说完，便征询两位心腹的意见，财务总监只有唯唯，说好。若川支支吾吾，提到了老金，老板就拦住他的话头：“说到底还是你惹的祸，不要说了！”若川只得缄口。财务说：“这么一搞，公司扔了一个大包袱，又不影响套贷款，实在是高！”若川没心思奉承，只转着一个念头：一个星期后，就要离开莲塘村了，这难道是真的？想着，不觉就发起怔来。老板看了，笑着拍拍他肩膀：“转弯太快了吧？兵贵神速么，不然一死要死一窝！今晚，你就开始跟霍半办交接，五、六天里交接完毕，就快回公司吧。老兄，农村的妞儿再好，也不能真娶回家呀！”老板说罢，大笑几声，与财务一起上车走了。
若川站在院中，望着黑色奔驰在暮色中跑远，顿觉此刻恍如梦境。他这时才注意到，院门之外，远远地在莲塘边，聚集着一群乡人。听说城里来了大老板，小小的莲塘村，遂起了一番小小的波动。一个下午，已经轮番来了几批村民，都好奇地张望着，却不敢造次。若川站在鳖场门口，呆看着那一群乡人，不知自己该干什么。小郭跑了，老金住了医院，鳖场像失了魂，往日开饭之前的那种喜悦不见了。炊烟四起，乡人在慢慢散去，有人仍在好奇地回头望。若川心里闪电似地亮了一下，他想起来：应该马上去找六莲！可是，这时他不敢离去，只能等六莲来找他。
（待续）
61、幻灭
下午的时候，若川在霏霏雨雾中，伸手去为前妻理了一下衣服。这一幕，深深刺激了一个人——六莲那时恰好就在院外的人丛中。听说鳖场的大老板已经从海口赶了来，六莲担心若川要吃批评，便跑来看。万想不到，她看到的，是一个以前怎么也无从想象的女人！若川的那个动作，完全是不经意的；但就是这不经意之举，却刺痛了少女的心。她以前只以为白助理是个有家室的男人，至于他的老婆如何，那是很模糊的概念。听说白助理的老婆比他本人还有文化，六莲是吃惊的，但也只一闪而过。当得知白助理已经离婚，是一个“光棍汉”，六莲惊喜过、惶惑过，在心里把自己悄悄地摆到那个位置上，试过。昨日在山上，密林间的那一场激情，于六莲，是此生所从未有过的。她像做梦一样，恍惚地下山，恍惚地到了家。她想到了披上婚纱的那一刻，想到了将来，日常在灶前怎样伺候白助理。但所有这些，都是想象。六莲不是狂热的人，她认同阿爸的“看清水脉再下河”。朱老板的女秘书来找若川的那天，六莲内心就有个东西，被明显地撬动了一下。她闪电似地意识到了“身份”这个问题。以前她没有想过，也不打算想；恋爱中的女人，是自信的。可是今天，她看到了这个“比白助理更有文化”的女人，就不能不想。一想，就像有个堤坝哗啦啦地崩溃了。
阿爸常说“车走车路，马走马路”，那么，自己与白助理只因为相爱，就肯定能走到一条路上么？就没有了“车”和“马”的问题么？这念头，也曾一闪而过。六莲是执着的，她一定要摆脱这小村，走到光明坦荡的大世界去，但她又是聪明的，在海口读书的那两年，她学会了观察事情要特别留意细微处。当她远远看见白助理和那女人讲话的时候，头脑里的聪明，立刻就占了上风。那个女人，不用讲，一眼便能看出，那就是白助理的妻子！文化的高低，她判断不出，但是，白助理与她讲话的那种本色的神态，是与他平常待人接物很不同的。他们都是一条路上的！
白助理对阿爸讲话、对霍队长讲话，都不是他的本色；对我六莲讲话，当然也不是的。那种本色，是天然流露的，不是做出来的。我与白助理之间，有永远也跨不过的边界！这是很残酷的一件事。不管你奢望的是多么少，他都无法给你——因为你不配。这与爱不爱没有关系。男人可以爱任何身份的女人，女人也是。但是，在同样一种空气中说话、微笑，携手出行，那不是任何一对男女都能做到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在初中的时候，她就尝到过这句话的冷酷。猛地，她想起亚娟的眼神，充满凄惶的那眼神。六莲惊恐了，想在眼前抹掉那眼神，可是抹不掉。
这个下午，在鳖场院门外，在莲塘边，小姑娘六莲表面上在看热闹，内心里却在激烈地冲突着。这个边界，自己是要跨过去，还是不跨过去？今后究竟有没有勇气，去承受那跨不过去的痛苦？前几日看到的朱老板秘书，今日里看到的白助理前妻，都有一种傲慢。这是没办法视而不见的，这就是她们的优越点
我现在若是勇敢地冲上去，也许会强拉住白助理，也许会顺利披上婚纱的，因为这个婚姻，成功的理由有很多——我们相爱，我们依恋，我们有过最亲密的关系，我对他做了奉献。可是，绝大部分离婚的人，当初不都是因为相爱而结婚的么？白助理他，为什么要离婚？他们是怎样不再相爱的？他与她，气质那么一致的人，都要离婚；我和他难道就不会走到离开这一步？把问题想到了这个程度，六莲的心很痛，但也清醒多了。
一个多小时的站立，在六莲，像是过了几天。翻江倒海的思想洪流，渐渐地倾斜到了另外一边。她心里涌出了绝望。她感觉，雨雾中的天地暗晦，这是老天的警示。今天，是注定了繁花盛极而衰的一天！昨天在山上丛林里的一幕，如慢镜头一样在她脑海里展开。那样的一种神圣，那样的一种晕眩，刀一样剜着她的心……心中的哀痛，止也止不住，像江河马上要决堤了。她差一点就要喊出来！
那个男人亲切到骨髓里的气息，怎么可能不是天长地久属于我？我是把自己献给了谁？为什么要把自己交给他？六莲死死咬住自己的一只手，望着，浑身发颤。那个城里女人，凭什么那样傲慢、明丽、盛气凌人？自己心爱的白助理，为什么要那样的依从和歉疚？那女人的服饰、那辆闪闪发亮的轿车，让六莲真正窥见了——天堂也是有门票的！
白助理，那女人，还有那个女秘书，都是生活在金色殿堂里的人。那个天堂，高高在上，谁也不能给她六莲一架梯子爬上去，起码在十几年之内不能，也许，一生一世都不能。在莲塘村十七年的生长，已经把什么都错失了！幻想就是幻想。阿爸说得对：命中没有的，就不会属于你。现实中，所有的幸福都是别人的。生在穷乡僻壤的人，命是由前世注定的。白助理，今生能认识你，真不知是几世修来的福？那句“天长地久”的话，是用来哄小女生的，我不再想听到了。我不要做第二个亚娟！……少女的眼泪慢慢溢出来，模糊了眼前的景物。六莲渐渐看不清楚那两个人了。终于，她猛一转身，挤出了人群，在无路的乱草里，向山野间踉跄走去。她走了很久，一直走到了那条让她永远难忘的山路上。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