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川握着六莲的手,在塘边默坐,听风声与虫鸣,渐渐地悲情就消散了许多。又不知过了多少时候,若川拉六莲起来,慢慢往山上走,走的正是鬼节上坟那天走过的路。两人都无话,却都知道要到哪里去。杂木林中,斑鸠仍是声声呼应。阳光很好,林中却很暗,路弯进了丛林里,尘世在他们脚下降了下去。他们来到高处,密林里隐约可见那些无名的墓碑,依然是寂寂,苍苔生在上面,皱纹一样苍老。山中,有永恒的宁静。不管外面是如何的纷乱,千年百年,这里的虫与鸟,就像草莽的农人一样,悉悉索索在生存着。两人来到空地坐下,听着林间那些非常细微的声音,若川就感叹说:“这里真安静。”六莲望着他,小鸟依人似地说:“下辈子,我就住这里……”在这块清静之地,若川与六莲对视了一忽儿,忽然就烈火腾起一般,交颈相拥,万物一下便远远地退去。这山里,不是思想的地方,他们此刻什么都没想。两个人虽然各有各的人生路,可是在老屋最初的那个黄昏之后,就注定了,要在此时交汇在一起。
藤蔓如帐,落叶如床,多愁善感的若川,纯真无邪的六莲,在此便有了一场灵肉之欢。树影在人的头上摇,有小虫在飞,草叶散发着呛人的甜味儿。热带的密林,是原始状态的伊甸园。少女六莲身体上的香气,那种初试的惊悸与嘤咛,那种阖上双眼的圣洁样子,都永远地留在了若川的记忆里。那是恍如梦寐的一幕,令他震撼。那一刻,决不是仅有肉感的欢爱,而是一种祭礼,若川感受到了生命的本真之美。他心里在默默地祈求:天地间的日月,就停在这一刻吧,无冬无夏,无悲无愁。能让我永世躺在这软软的树叶上,看山,看水,看如雪的一株白莲……
从山上归来,若川果断地下了决心:一定要对这小姑娘负责,要带她去海口。如果她在城里不能立足,就让她和自己同丨居丨。这样子生活在一起,不是很简单的一件事吗?女人的美,在于纯净,在于善良,而无关乎她身份的高低。若川吃尽了傲慢女性的苦头,一下就能感受到六莲像土地一样的温暖。若川不理解,那些以挑剔为乐的女人,那些永远埋怨男人赶不上潮流的女人,在世上为何有那样多?他真的厌倦了,他只需要女子的单纯。他想:六莲要走的路很长,也许我可以带她一程。如果她愿意,我们也可以就这样永远厮守。从山上归来的这个晚上,他想了很久,把将来的生活想了个七七八八。都市的生活是很难,但也不是深渊,还是应该奋起,不能再混沌下去了。奋起,是为了这小姑娘的未来,为了一种全新的、能够温暖人心的生活。
(待续)
60、邂逅
汽车喇叭一声响,两辆轿车相跟着驶进鳖场。若川从恍惚中惊觉,跳将起来。见前面奔驰车上,下来两个人,是老板和公司的财务总监。老板走过来,喊了声:“老白,受苦了。你来看看,谁来了?”若川顺着他的目光看,那第二辆小车,太熟悉了,车门一开——原来是前妻来了!老板说:“她非要来看看你,这我理解,一日夫妻百日恩么!这里的事,我来处理,你把账目拿出来。哦,受伤的那个,怎样了?”若川赶忙说明:“小郭一跑,医疗费断了,医院要撵老金出来。我正没办法呢,霍队长愿意帮忙,已经带人去解决了,说医疗费可以拖一拖。”老板听了,便很感兴趣:“霍队长?很有两下子嘛。这次来,我要见他。我先随便看看,你们俩先去说话。”
若川面前,前妻冷冷地站着。几个月不见,在这村子里,若川骤见熟悉的这个女人,觉得她衣饰要比以前华丽得多,那种冷冷的神情,也已陌生而遥远。前妻说:“看不出,你对这里还蛮适应。”语调还是那样,永远带着讥诮。若川说:“唉,苦差事,连工人都怨声载道。”前妻问:“听说,你差点儿就成了烈士?”若川说:“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几个小贼。”前妻忽然变得很愤怒:“两个月了,既不回海口一次,也不来个电话。孩子,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么?”若川这才想到,看同一件事,不同的人,会有完全不同的角度。这件事,他心里是有愧,于是解释说:“太忙,又不方便。”前妻反驳道:“连我都可以找到这儿来,有什么不方便?我看你不是忙,是闲,闲得想在这儿泡妞了。”若川心里一惊,反驳道:“穷乡僻壤的,泡什么妞呀?”前妻便冷笑起来:“男人,我总算了解一点儿,外面没有年轻女人牵着,不会连孩子都不惦记。”若川说:“不要瞎说,我怎么会泡妞?”话一出口,他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在说谎,脸腾地就红了。前妻盯了他一眼,激将道:“那好,你现在就跟我回一趟,去看看你的孩子!”若川很惊讶:“现在?怎么可以?”前妻说:“有什么不可以?这种地方,难道舍不得?”
两人正说话间,雨丝渐渐密了,料峭寒意围了上来。前妻穿得单薄,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战。若川叹口气,习惯地伸出手,替前妻掩了掩衣服,说:“鳖场的事,就算要结束,也一时完不了。完了,我马上就回。”前妻推开他的手,说:“算了!男人,我见得多了,像你这样不合时宜的,太难找。不会赚钱倒也罢了,连人情道理都不懂!这样的老公,离了就对了。我走了!”说罢,回身上车,眼泪马上就要涌出来的样子。若川抢上一步,想说什么。前妻摇摇头,一关车门,看也不看一眼,发动起车子走了。
天气不好,若川的心情也黯淡到极点。他心里并不十分怨恨那女人,只痛心当初平和的家庭被潮流毁掉了。有一种女人,最容易跟着潮流走,九头牛也拉不回的。她就这样决绝地走了。她的前途上,有没有幸福很难说,但一定有很符合潮流的东西。“我们回不去了”——张爱玲小说里的这句名言,此时倏地跳了出来,在若川心里回荡。他倚着院门,呆望了好大一阵儿,才回过身。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