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祭献
次日一早,老板又来电话,确认了下午就到鳖场来。若川正张罗着做迎接准备,忽见老金的侄儿从县城坐早班车赶过来,摸到了鳖场。小仔带来的消息,让若川和众工人大为震惊。因为小郭一跑,老金的治疗费就断了档,药一用完,护士立即来拔管子,限令家属两天内把病人抬走,给旁人让位子。两个小仔在病床前急得没法,就跑来一个报信。老金老婆一听,立刻又瘫坐在地上大哭,完全没了主张。若川心里叫苦,知道这事若对老板去说,就如火上浇油,绝不会有好结果。再翻翻小郭剩下的钱,还凑不到一万,只得全都拿出来,若川自己写下了借条。他也不管鳖场经营不经营了,准备和老金的老婆一道去县医院,交上这一点钱,再哀求一下,或许能在医院多留一个时期。若在这个时候,把老金抬了鳖场,对谁,都是一只烫手的山芋。
众工人闻听消息,都按捺不住,见若川要走,就一股脑围上来,纷纷说:“那一点点钱,够什么用,还不是两天就花光?”“医院不救人,还赶人?娘老子的,去闹!”“对!砸他个娘的。”若川试图说服众人,但工人们早已看出他的傀儡地位,知道公司决不会出钱,便都哀怜老金的命运,大声嚷道:“先闹医院,再闹公司,工人的命就不是命么?”
院子里立刻乱了营,任凭若川如何说,也弹压不住。霍井石在一旁默默看着,为若川着急,他见势头不对,扭头就去找他的叔叔。不一忽儿,霍半气喘吁吁地赶到,挤进人群里,替若川解围。他对众人说:“你们外地人,到医院闹,会闹出大事的。莫急,我带几个村民去,同医院理论,我们本乡本土的,无人敢对我们怎样。”众工人半信半疑,若川在一旁也是满腹狐疑。霍半就说:“医院赶病人,他首先就理亏,这点事情,我自会处理。你们老金,为我们村民打过抱不平,我这是报他的恩。你们放心,我霍半,还有点良心。”若川还是犹豫,不大同意:“还是我去求一下院长,去医院闹,不行吧?”霍半猛一挥手:“屌你个……书生!不闹,他们能留下老金?你以为这是什么年头?你不用担心,路是弓的,理是直的。我霍半弄这一套,是老牛驶犁,不会有错。”说罢,一指老金老婆,说:“你们等着。”,就转身走了。
不大一忽儿,霍半就开了一部“皮卡”来,载了一车霍氏家族的丁壮,在鳖场门口叫上老金老婆娘母子几个,就要走。若川急忙赶出来,叮嘱道:“路上小心。老霍,你有驾照么?”霍半哼了一声:“什么驾照?老子就是驾照!”说着甩掉手中烟头,一踩油门,把车开走了。霍半一行走后,若川就带领工人打扫院子卫生,清理内务。自从鳖场建成后,老板还从来没来过,这一点面子功夫,是一定要做够的。工人们见有霍半出头去替老金争权益,心里稍安,也就忍下火气,都忙碌起来。刚才若川虽然焦头烂额,但在混乱之中,还是注意到了是霍井石将霍半及时请来解围,心里就十分感激这小仔。
若川忙了小半日,心始终惶惶不安,惦记着霍半那一边的消息。正在近于绝望时,手机终于响起,霍半从县医院打来了电话:“屌他个老母,没问题了!我们围了院长一个小时,眼镜都给他搞飞了,他总算答应,无论钱交不交,都不能赶人,什么时候人能走路了,什么时候出院。”若川心里惊异,叹服霍半的手段,想想若循规蹈矩的话,此去一定是撞南墙,于是连声道谢。霍半豪气十足地说:“不要说两家话!你放心啰,我给他出具了担保书,老子签字生效。医完了伤,欠费让他找我来,到时候你们有钱就付,没钱老子就拖死他!”电话收了线,若川心里一块石头落地,顿感浑身无力,一屁股坐下来,想清理一下乱麻似的思绪,再想一想鳖场还有什么欠缺之处。老板虽是粗人,心却比妇女还细,看见一点点破绽都要冒火。若川陪伴他久了,成了钟鼓楼上的鸟雀,都惊怕出来了。
下午,天阴了,凉意渐起,空气中飘起雨丝。若川呆坐在鳖场小楼前,无情无绪,只等老板从海口过来。他知道,老板这次来,就是一次宣判,有些东西要结束了,新的命运,也许就要开始。此前那种卧龙岗式的生活,不会再有了。昨天,若川在莲塘边与六莲坐了很久,虽然没有多说话,但两个人的心,却像衣服贴肉一般,贴在了一起。他在最软弱的时候,是六莲来到身边,给予了他莫大的慰藉。那是一生中将永远定格的一刻,也是天地间的秘密。昨天发生的情景,此刻都枝枝蔓蔓地浮现出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