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潮流

吴老伯请白助理吃了一次酒，心里就轻松多了。他自认为看人不会错，白助理是善良而踏实的人，六莲若去海口打工，有他关照，起步就不会有大错。老伯也知道，女儿的未来，自己是不可能全都罩住的，放女儿到海口去，就是给了女儿一片自由的天，是祸是福，都是她的命了。至于自己的病，他根本不在乎，死生由天定，活一天，就乐观一天。这样，在困窘之中，老伯忽然就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宁静心态。园里的香蕉正在长，还不到下次施肥的时候，晚稻开镰收割也还有几天，空闲的时间一多，想起年轻时学会的竹编，手就有些痒了起来。于是寻来些合适的山竹，破好了许多竹蔑，在院子里拉开架势，编起了当年喜爱编的尖顶斗笠。

细细白白的竹篾，夹进芦苇杆，一圈一圈地编下去，交错回环，呈现出几何图形的花纹。编好后，再刷上一层黄澄澄的桐油，就像是件艺术品了。老伯陶醉在纯熟的技艺中，全不去考虑俗世的烦恼了。编好一顶，就放在窗下，渐渐的，就有了一排，花样各不同，如花朵般各个绽开。此刻，秋阳正温和，满空都是薄雾一样的阳光。老伯哼着八音小调，沐浴在日光中，有“天人合一”的感觉。六莲近来常出去，一跑就是半天，老伯也不去约束她。女儿十八了，已经成人了，比自己当年闯海南时还要大了。这世界，慢慢就是她那一代的了。况且人老了，心平气和才是至福，老伯也渐渐想得开了。

这日午后，老屋宁静一如往常。门外忽然响起阿丑的吠叫声，却没有听到熟悉的脚步与招呼声，吴老伯心里一动，是有什么陌生人来了？正在想着，一个人影，蹑手蹑脚出现在门廊里——原来是朱董事长！这位大老板，今日没有穿他标志性的背带裤，而是一袭布衣，很家常的样子，手里还提着一小包东西。吴老伯眯眼看着换了装的朱老板，心想，白助理说得对，这家伙看准软的一手了，不达目的，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朱老板有备而来，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民间礼，开口道：“老伯，今天特地来拜访。”吴老伯不动声色，指了指一张竹椅，请不速之客坐下。朱老板坐了，随手拿起一顶斗笠，细细地瞧着手工，啧啧赞道：“好手艺呀，如今可是不多见了。”老伯说：“朱老板，你这大人物光临，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话就说吧。”朱老板并不在乎老伯的冷淡，把一包东西放到桌上，说：“老伯，登门拜访，空着手总不好，这不是别的，是我家乡的一点特产，黑木耳，原生的，有山里树木的香气。在家乡，这算是平常物，您拿它煮糖水喝，可以清咽利肺。”老伯怀疑地看看，说：“你能踏进我的门，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又来打这老屋的主意了？”朱老板就笑：“嗬嗬，哪里？商人也不都是唯利是图的，我来，是想结识您。你看，我是坐了三脚猫来的，就是不想让您反感。我们是同辈人，聊聊，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老伯有所触动，索性扔下手中的活计，拾起水烟筒，要听听这位朱老板有何高见。朱老板便说：“我敬佩你，是因为你执着，认准了的东西，就不撒手。我也是这个性格。咱们做苦力出身的人，都是这样吧。说起来，你种田，我搞开发，是井水不犯河水。你是在种田中得乐趣，我是在做事业中得乐趣；你执着，我也很执着。老天爷让我生来是刨土的，我就偏不做这泥腿子，头拱地也要从农村爬出来，做一回人上人。”老伯抬眼看看他，心想，今日还真是棋逢对手，便一笑：“说你原本是泥腿子，我信。但是忘本也忘得差不多了啵？”朱老板便急着说：“哪里敢忘本？跟你来聊天，就是不忘本。”老伯于是便问：“哦？那你说说，本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你跑来做什么？”朱老板说：“莲塘这片地，我看好了最适宜做高尔夫球场，不管是他霍队长，还是谁，只要我想做，就谁也拦不住。我最看不得猫头有个老鼠尾，我的这个劲儿，我看您老也有。”老伯轻哼一声，指了指地，又指了指天，反驳道：“你我不能相提并论，你是在那上面，我是在这下面。我们年纪可能相当，但是龟有龟路，鳖有鳖路，可是大不相同，看问题怎么可能是一个路数？”

（待续）

朱老板摇头笑笑，说：“哎，总有一点相同吧，我们都想让乡亲过上好日子。这块地，不用又能做什么，干嘛要吊起腊肉吃白饭？这高尔夫球场，不是妖魔鬼怪，它能带来就业，带来经济繁荣。农民恋土地，这我也知道，可是刨土就能一步登天么？”老伯说：“不是谁都想一步登天的！你也是苦出身，想想你爹你娘，活着不就是求个安稳？你那高尔夫球场要是建起来，周边总不能是孤零零的一个球场，另外还要占多少地，盖别墅盖娱乐场？你草坪上的化学除虫剂，总不是无害的吧？农民失了地，田里又长不成稻谷，那他们吃什么？”朱老板忽然就两眼炯炯有光：“他们要是不愿再种田，只想得到卖地的实惠呢？”老伯便嗤之以鼻：“那是鼠目寸光！”朱老板似乎等的就是老伯这句话，便笑眯眯地说：“是呀，这就叫‘人各有志，不能强勉’。你大概以为我一贯是做暗箱生意的，见不得阳光。不，我今日来拜访您，就是想讲，我明人不做暗事。不但要做，还要让乡亲们都心甘情愿。”吴老伯吐出淡淡的一口烟，笑道：“那是你的神通。”

朱老板便从衣袋里摸出几张纸来，拿到吴老伯眼前：“你看，这是县规划局批文，这是省里的批文，我不是蛮干的人，就按法律一步一步走。接下来我就开始征地，没有别的本事，就只一家一家去磕头，进门就喊爹，我不信村民的心都是石头长的。”老伯没有理会那些红头文件，仔细看了看朱老板的脸孔，看出他在骄横之中又有坚毅，知道这位从底层爬起来的强人不会善罢甘休，就坐直了身体，问道：“你看我这身体，再活十年不成问题吧？”朱老板满面堆笑，说：“哪止啊，您老一定高寿。”老伯说：“那就好。我这老屋，我死了之后你再来吧！”朱老板急得双手乱摆，忙说：“你理解错了，我不准备征用你的宅基地，这是我自己做的决定。不为别的，就为敬重您。我的意思是，若别人家都愿意卖地，您也就不要替人操心了，顺其自然好了。”

原来是这样！老伯这才明白了朱老板登门拜访的用意，大感意外，便沉吟起来。前几日在霍家院子里开会，众人围着霍半抢钱的那情景，此刻就浮到眼前来。钱，是个好东西，不能指责乡亲们见钱眼开。老伯心里有无可奈何的叹息：潮流是一条江河，还不知要奔流几千几百年，自己苦心筑起一个土堰，能阻挡得了江河么？想想自己年轻时，翻山越岭几十里去“惩恶扬善”，那是一种何等可笑的幼稚！如今，若去管人家的闲事，不也是一种幼稚么？

想到此，老伯便叹了一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吧！”朱老板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把竹椅往前挪了挪，说：“您有智慧，是民间的高人，您这就算帮了我，我无以回报，一定好好待乡亲。你大概有所不知，干我们这一行的，毛还没见到呢，就要给县国土局送上几千万的土地转让款，给乡亲们送去大几百万的补偿费，一旦失败，国土局赖着不退钱，乡亲们就更不能退钱了。狼没套到，这孩子也就白扔了。但我这人毒，既然冒了风险，就是死，也要套到狼。”老伯冷笑道：“你是舍得那仔儿，我们是百年盼不来那仔儿。你我现在讲话，一个是站着的，一个是弯着腰的。你若明白这一点，就知道乡亲们不蠢，也不保守，大家只是要吃饭。”朱老板就说：“是呀是呀！跟你聊天，开窍不少。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做事要留余地，不能赶尽杀绝。伯爹呀，我不多占用你时间了。那一点点土产，你若不肯赏脸，我前脚走，你后脚就可以把它扔到地沟里去。今天实在让人高兴，咱们有空儿再聊。”老伯也无甚表情，遂点点头，起身送客。朱老板起身，望了望老屋的屋脊，赞了一声，又道了声“保重”，就出门去了。老伯像是看完了一场漫长的大戏，身心俱疲，一下瘫坐在竹椅上，心想：能够出这等人物的，是盛世呢！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