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塘边
此时的若川，被鳖场的事缠住，想抽空去见六莲，却又不敢长时间离开鳖场。想想如果匆匆见一面，怕是言不尽意，只能徒增彼此的痛苦，于是便拖延着没去。这样一拖下来，就一连几天没出鳖场门。这一日早上醒来，他躺在床上还没起来，就听几个工人在炮楼底下喊他，声音急切。几天来若川早已成惊弓之鸟，听那呼喊声有些异样，心里就一阵狂跳，忙滚下床来，冲到窗口。只见几个工人在楼下一脸惶急，七嘴八舌地嚷：“助理，快下来，郭主管不见了！”若川呆了一呆，才反应过来，知道大事不好，胡乱套上衣服，下楼来，与工人一起去了小楼。
平日若在此时，小郭早在场里派好了工，倒背着手在各处巡视；今日他楼上的卧室，却是大门紧闭。一开始，工人当他偶尔醒迟了，乐得晚出工一会儿，也就没有喊他，只聚在院子里胡聊。后来看看时间不对，就有人上去敲门，半晌未有动静，推推门，居然没锁。进去一看，里面不见了小郭，床上地下一片狼藉，私人细软全不见了。工人们慌了，便跌跌撞撞跑去喊若川。
若川在小郭卧室里细看了一遍，发现桌上有一串钥匙，用来开了抽屉，里面还没来得及做账的上月票据都还在。经费还剩得有万把块钱，清点一下倒也不少。小郭原先答应吐出的黑钱，理所当然就卷走了，不可能给公司留下来。这时老金的老婆听得众人喧哗，也上来看，见小郭跑掉了，就一屁股瘫坐在地上，捶胸大哭：“天杀的郭主管哟，叫我们娘母子怎么活哟！”若川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才好。工人们拥在卧室门口，拿眼睛盯牢他，指望他拿个主意。他无知无觉地下了楼，呆呆地望着几个大鳖池，闷声不响。工人们又渐渐围上来，像是受了他情绪的感染，个个都咬住嘴唇，不做声。好半晌，若川才长吐一口气，返魂了似的喃喃道：“跑了，跑了！”
（待续）
——鳖场终于塌了天！这样的结局，若川万万没有想到。小郭被逼得没了退路，就一跑了之。可是他若川却不能跑，也没有地方可跑。原本是来散心的，现在却接了个烫手的山芋。秋风起了，几千只成鳖，马上就要销售了。可是，销售商的线索都在小郭的手里。小郭跑了，财路也就断了，这样一个烂摊子，他若川如何拾得起来！良久，他才回头对工人道：“郭主管跑了，我还在。你们先选个头儿，按平日安排的活儿去做，我给公司打个电话。”若川平时待工人和善，此刻工人虽然五心不定，却也听话，商量了一回，就分头干活儿去了。
若川又自己上到二楼去，在小郭的卧室门口呆呆立了半晌，叫了霍井石来，吩咐他把屋子收拾一下，把余下物品整理好。然后才下来，坐在伙房门口，拨通了老板的手机。电话里跟老板一讲，老板果然大怒，喝叱道：“你是怎么搞的！”若川知道，但凡出了问题，就都是下属的错，便也不申辩，默默无言。少顷，老板也觉得自己话说重了，就放缓口气说：“你先稳住工人，我明天就来。”
通完电话，若川无心做事，也无法在乱糟糟的鳖场待着，想去老屋，又不想让六莲看到自己这般沮丧，便信步走出鳖场，去了岭上。蜿蜒的路，从木麻黄树林中穿过，走了不知有多远，一回头，就看得见鳖场的全貌了。往日若川从外面回来，看到鳖场，便觉得有家一样的亲切，此刻见了，却如望见陷阱一般，生了恐惧心出来，再不想返回去。再往岭上走几步，又看见了老屋，看见了莲塘，他心中的柔软处被触动，就走不动了，一屁股坐下来。
来鳖场两个月，只这后一个月里，人竟像是老了两年。想想身边事与世上人，可意的少，卑琐的多，就像荒原，让人无个去处。惟有六莲、老伯和他们的老屋，能让他心安一些。木然地坐了许久，他才起身，下了岭，来到莲塘旁坐下。看到塘里的睡莲，正一枝独秀，在一片衰落当中，凄凉而绝美。看着，眼睛里就有幻化的影像，是六莲笑盈盈地走了来……他心里打了个旋儿，忽然就不想再这样苟活了——应该奋起，像鲁迅说的那样，去寻求一种别样的世界。
不知过了多久，听见身后有草响。若川一下就辨出是六莲，心里的暖意就涌上来。但他并未动，没有回头去看。脚步停了，他感觉到六莲慢慢地靠过来。片刻，两只小手轻轻搭在他的肩上。两人都默默无言，一站一坐，呆望着水中倒影。良久，若川才叫了一声：“六莲！”六莲轻轻应道：“助理……”两人于是又久久无话。若川抓住六莲的手，感觉有些凉，就用手掌摩挲着，过了半晌才问：“你都知道了？”六莲说：“听说了。那，鳖场还能办了么？”若川无力地说：“能吧。”六莲又问：“你还能待在这里么？”若川沉默了许久，才说：“能。”六莲脱出手来，与若川并排坐下，说：“我看你还是回海口去吧。”若川问：“为什么？”六莲就说：“还记得你头一次到我家么，你说过的，人拗不过命。我那时候还不信，现在，我信了。你的命，就是不该到这里来。”若川听六莲出此言，就有些诧异，看了她一眼，问道：“怎么说起了这话？日子慢慢会好的。我什么时候回海口，你也就去吧。”六莲双手抱膝，下巴抵在膝盖上，望着塘水，轻轻地说：“阿爸的病，是命。老金的伤，是命。我没有妈，也是……命。”说罢，眼里就有晶莹泪光。若川心乱如麻，想说几句安慰的话，又哽在喉咙里说不出，半晌才说：“你就去海口吧。”六莲喃喃道：“海口……那是我前世的家呀。”她脸上，遂露出一丝淡淡笑容，像是很幸福，又像很凄楚。若川一呆，心头像压上了一块巨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