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芬出嫁，村里像刮起了一场台风，都说：“生男哪有生女好？”紧接着，老井边的谈议又刮起了另一场台风——是村姑亚娟再一次返回了村里。这一次，没有轿车来送她，是她独自一人回来的。六莲知道了消息，忙跑到亚娟家，见到亚娟，不觉吃了一惊。国庆节前后不过数日，原本打扮得花蝴蝶似的亚娟，竟然光彩尽失，头也没梳，妆也没化，呆呆地坐在院子的树下。她见了六莲，木然地张了张嘴，想笑又笑不出的样子。六莲慌慌地问：“你怎么啦？”亚娟的眼泪，就断线珠子似地落下来。亚娟的老母走出来看见，恨恨地说：“说你不听，弄田的人不弄田，出去乱弄，现在流泪有什么用？”六莲把闺房的门轻轻关上，挨着亚娟坐下，连声劝慰，一面就问她：“跟他吵架了？”亚娟仍是缄口不语。六莲急了，拉过她的手狠命摇晃：“到底出了什么事嘛，不要这样子好不好？”亚娟这才抹抹泪，讲出了原委。原来，亚娟早就怀了那中年“卖鱼爹”的孩子。当初进城，亚娟是在啤酒屋里做陪酒——这件事，对家里父母和村里人，都瞒得死死的。乡下女孩到了城市，走什么路，城里人根本不在乎，也无人非议，这就够了。有这样一份工，亚娟好歹就能在城里混下去。

那卖鱼爹看亚娟顺眼，立即租了房子，一月三千块包了起来。厮混了几次，不知不觉，亚娟竟怀孕快三个月了。这姑娘嘴上虽然泼辣，但男女之事却是初试，对孕情浑然不觉。去三亚游玩回来后，人又懒又呕吐。拖了几天，情形越发不对，老板就带她去诊所看了，这才知道是有了喜。亚娟很高兴，那“老爹”却沉得住气，找熟人带亚娟去做了B超，知道是个女婴，立刻就冷了脸。那卖鱼爹原本不是个薄情寡义之人，但与亚娟的交往，是经过大老婆允许的，目的很功利，就是想生男仔。这个交易一失败，财源立刻被老婆断掉，卖鱼爹自己也拿不出多少私房钱。不几日，他来见亚娟，扔下了一点儿钱，算作营养费，往后就无力再负担了。再过几日，不但人找不见，连手机也给换掉。亚娟的房租到了期，房东立刻就来催逼，一天也不能缓，眨眼间，海口就待不下去了，只能仓皇返回。

六莲是个姑娘家，听这些，有如听天方夜谭，只是为亚娟发急：“这怎么办？这怎么办？”亚娟说：“天下男人，都一样的，我能怎么办？”她并不怨恨那男人，只怨命不好。六莲说：“你去告他！”亚娟说：“我们又不是夫妻，法律怎么能保护……二奶？”六莲反倒红了脸，想不清这里面的道理，也知道讨要赔偿那是无望，便问：“那，孩子怎么办？你总不成……”亚娟看看六莲，叹了一声：“就生下来啵！”六莲着急了：“生下来？那不行的呀！”亚娟说：“医生说，小宝宝都有人形了，做掉，我不忍心。就生下来吧，给人也行。”六莲问：“给谁？”亚娟就说：“傻妞，不能生育的妇女太多了，多的是人要收养，医院里就有人排队等。凡是没有老公陪的，你刚生完，护士就来问。送了人以后，还能得一万块钱呢。”六莲瞪大了眼睛：“那不是成了卖孩子？”亚娟说：“你又傻！孩子送人，若是不要钱，那我为什么要白送？”六莲一惊，捂了脸，心里翻江倒海。

亚娟的命运变化，她一下子接受不了。所谓女人的命苦，过去她也会在嘴上说说，如今却是活生生地发生在自己好友的身上，犹如利刃一点点刺入自己的皮肉。她忽然联想到自己的身世，好像意识到：那从未见过面的妈妈，当年也许就是有亚娟这样的遭遇。自懂事以来，她在心里曾有过怨恨，恨那狠心肠的母亲。到今天才恍然明白，谁家的母亲不怜子？无情的母亲，总有她的无奈呀！想着，就伤起心来，陪着亚娟默默流了一回泪。到最后，六莲又担心起来：“在家里生，那怎么行啊？”亚娟望着她，眼里满是凄惶：“现在，我又能去哪里呢？”六莲看到那陌生的眼神，心里震骇——这是你吗，亚娟？这就是我从小熟悉的女友吗？

从亚娟家里出来，六莲失魂落魄。几个月来，亚娟的成功，乡人们有口皆碑。这个成功，多少给了六莲一些信心：只要敢去闯，城里的大门，不是打不开的。但不料，大梦转眼成空。六莲的心里，此刻有东西在坍塌！她明白了，要在那迷宫一样的海口立住脚，并不像自己想的那样简单。以亚娟那样的泼辣，尚且碰得头破血流，轮到自己，又会怎样？那是一片自己掌控不了的天地。在海口，一个乡下姑娘，能做得成新嫁娘吗？她又想到了朱老板秘书的那种明朗大方，顿觉自惭形秽。她恹恹地往家里走，走到莲塘边，就停住了，痴望着水面。想起满塘荷花的时候，不就是在两个月前吗？那时候白助理刚到莲塘村，夕阳西下时的初次见面，就像在昨天。可是这样快地，就花落了、叶败了，只剩下残荷枯梗，满眼凄凉。这，就是一个女人的青春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