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岔路口上,要分开了,两人默立片刻。六莲只是低了头,轻轻说了句“回家了呀”,就扭头跑回家了。刚才在途中,虽然谁都没说出惊天动地的盟誓来,但一刹那间,两人的生命,就像是并了轨一般,再不能设想哪天会分开。若川朝鳖场走了几步,再回头看去,见六莲也正停下脚步,远远地在回头望。恋人间的心灵感应,竟能到如此默契的程度,若川今日才第一次体会到。夕阳此时,正是火红的一团,将老屋照得如同仙境琼楼。他望见六莲的衣袂,已与苍然的龙眼树影子融在了一起。这一刻,他很陶醉——有了这幅图画,即使住在陋室蜗居里,也要胜过人间无数!他想到,这里的乡民,没有都市人那样悬空的焦虑,六莲活在乡村,内心是这样的美好,全因为她是有根柢的。她的根柢,就在这片脚踩着的乡土里。
若川就这样,一步几回头,走进了鳖场。跨进门,一眼看见——小郭已经回来了。他心里一悬,不知是祸是福,又见小郭虽然愁容满面,却不像是刚死了人的样子,便把心略微放了放,上前去探问。小郭有气无力,只是摇头,似是一言难尽。若川便寻了板凳,在伙房门口坐下,听小郭把这一天的经历从头道来。原来,老金虽然拣回了一条命,但医生说,当晚送去的路途远,耽搁了时间,颅内损伤已不可挽回了,即便治愈,怕也是个半瘫,失去了劳动能力,等于废人一个。这件事情,轰动了全县城,街市上、茶坊里都在议论,偷鳖的贼竟敢拿枪杀人,还了得么?这还叫什么清平世界?案子在电视台上曝了光,老金昏迷在病床上的图像,分外凄惨。县委杨书记气得摔了茶杯,县公丨安丨局马上就插手接过案子,刑侦丨警丨察专门去医院询问了小郭。可以认定,这事,就是下田镇“黑七”一伙烂仔干的,通缉令已雪片一般撒了下去,刑警也已出动,四处搜寻嫌犯。
海南是个岛,逃跑的嫌犯难以藏身,向外的通路又是能卡住的,逮住凶手,十天半月内不成问题。但是黑七那一伙,虽然又偷又枪,却都不是富豪子弟,家中同样也是一贫如洗。这一来,又无甚值得高兴的——因为即使把他们逮住,也不过是判十年八年大牢,赔偿就想也不要想了。如此,老金的医疗费最终由谁承担,就成了问题。待老金出院之后,他老婆又要照顾病人,又要支撑全家,一家人怎么过?吃甚喝甚?小孩子学费从哪里出?都没有办法。小郭早想到了这一步,在县城就给公司老板打了电话,请老板开恩,补给老金家里一点活命的钱。哪知老板却发了火,说公司并没有指令要工人去追贼,出了事,公司一分钱也不出!老板还质问:鳖场到现在分文未赚,却要搭进不少冤枉钱,这又是什么道理?
小郭见老板蛮不讲理,就坚持说:追贼是为保护公司财产,受了伤的,就是工伤,做老板的完全不管,这说不过去。老板气得破口大骂,但最终还是自认倒霉,答应出一万元补偿,此后对于老金,生死不管。小郭便打了长途电话,找到了老金的老婆,报了信,请家属赶快过来照料。不料,老金那老婆也不是省油的灯,嚎啕大哭了几分钟,就冷静下来,在电话里左问右问,弄清了情况。于是她就说:老金是小郭带出来的,受了伤,倒是小郭应该出钱,公司出一万够什么用?拿来贴墙,还贴不满一整面墙呢!老金如今成了废物,全家就断了吃喝,他小郭不负责任怎么行?那婆娘说,她马上就带孩子们过来,住进鳖场,吃小郭的,喝小郭的。以后呢,她本人也要靠小郭养老。小郭说着,牙齿就仿佛痛起来,吸着气,皱紧了眉道:“来这鳖场,原本就是亏,若再赔进老金的工伤费,岂不要白忙一年?”若川听了,也是一筹莫展,只说:“我明天再跟老板通话,为老金求一下情。”小郭连忙摇头否定:“那可不行,这风头上,你不要多嘴。本来老板对我们就一肚子火气,说我们纵容了工人,你去说,不是找骂?”
若川心里当然明白,在公司里做事,错误都是下属的,老板就算是胡说都是真理,跟上司讲道理,就等于开玩笑。于是就不再言语,只拿出烟来,坐在小凳上闷闷地吸。他看着鳖场宽大的院子,样子仍是十分堂皇,但它内里,已是千疮百孔了。工人们虽还在忙碌,怨气却都堆在每人的眼中。老板这样刻薄少恩,又要下面员工死心塌地,岂不是荒唐?他若川仅凭自己的人格,空口说白话,就能拢得住人心么?这局面,大概是要乱了!满院子的怨气,每天每日都在寻找着宣泄口。若川有预感:这份家当,说不定哪天就要败掉。大厦倾颓之后,只余一片狼藉而已。想想刚才在山路上的幸福感,再看看眼前鳖场,只觉得这谋生的“生”字,实在是世上最无趣的一个字。
(待续)
52、言和
就在若川与六莲去镇卫生院的这个下午,老屋来了客人,是马寡妇。老伯正靠在竹椅上养神,见马寡妇来,忙要张罗茶水。马寡妇把手一摆,说:“老人家坐,不要忙。我就是来看一下。”说着,把一大包瓶瓶罐罐放到八仙桌上。老伯问:“你这是做什么?”马寡妇说:“工作组来催债的事,我在邻村就听说了,急着来看看。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老伯说:“来看就来看,东西不要放在这里,我不吃嗟来之食,你是知道的。”马寡妇表情尴尬了一下,笑道:“我也没什么别的意思,你支持我,我要知恩图报。”老伯摆手说:“什么恩什么报?不要讲那些俗套。我支持你,是因为你做的,对乡民好。你那‘公司加农户’,现在办得不错,上午来了个技术员,还蛮懂行的。我种了几年的香蕉,长小叶的时候,淋多少复合肥,到现在也还拿不准。他一讲,马上就开窍了。”马寡妇就喜笑颜开,一面却诉苦说:“那可是花高薪聘请的,过去老农大的毕业生。嗨呀,现在做个事,处处都要花大钱。”老伯说:“是啊,你是女强人么,一万个人盯住你看,处处就要做得踏实,不能给人留把柄。”马寡妇便啧啧连声道:“什么女强人,算了吧!我是心强命不强。”老伯就笑:“什么命不强?你就像张飞李逵,命硬呢,哪个敢尅你?”马寡妇不好意思起来,说:“你就别揭我的短了,那是没有风度。我跟霍家的那个阿婶,早就握手讲和了,都成了好姐妹了。”老伯便问:“贷款问题怎么样?”马寡妇说:“这事急不得,农家的反应慢,慢慢才能悟出道理来,已经有不少人把钱收回来,务正业了。这个果蔬联盟啊,你就看吧,势不可当。”老伯听了哈哈大笑,说:“说你是花木兰,真是名不虚传。”马寡妇谦虚道:“哪里!没有您指点,我就要一头栽到这莲塘里面去了。今后呀,还要多上门请教。”
老伯摆摆手,让她无须多说了。马寡妇便观察了一下老伯的气色,又说:“老伯,我虽然是晚辈,但是有句话要劝你。胳膊拗不过大腿,对那些人,可不要硬顶,伤了自己身体,吃亏的还是自己。”吴老伯把脸一沉,说:“我听不得这种话!人活一辈子几十年,对天灾是没办法了,只能忍。可是对这种人,我为何要忍?”马寡妇说:“这个……少吃咸鱼少口干吧,我们不要去惹那个气。”老伯说:“这你我就不同了。你是做生意的,要求爹告奶奶,忍字为先。我呢……”老伯伸出长满老茧的手掌,给马寡妇看,“我是种田的,就凭这手上的老茧吃饭。我在家里面坐,他们倒要跑来拆房,我还能装哑子不成?”马寡妇也有同感,摩挲着衣襟叹道:“这种田的,从来都要看吃饭人的脸色。过去讲‘三升皇粮,七合到京’,这中间吃白饭的,也是太多了。”老伯说:“所以我就不看他们脸色,堂堂正正种田。若想欺负种田人,他要先问问自己是靠谁吃饭?”马寡妇就笑:“老伯,像你这样子做人,我佩服。”
两人正在聊,忽听门外小黄狗吠叫。石板路上,传来木屐咔嗒咔嗒的响声,愈走愈近。老伯听见,不由微微一笑。马寡妇正在奇怪,回头一望——原来是霍半来了!那霍队长也是手提一大包东西,笑着跨进门,一脸的笑意却猛然僵住,想后退也来不及了。马寡妇则是怒气冲上眉梢,扭过头去,一言不发。吴老伯连忙起身,请霍半赶快坐,笑着对两人说:“这真是呀,不是冤家不碰头。你们二人到了我这里,就是乡邻的缘分,不能再伤和气了。都坐下,好好聊一聊,把那一点怨恨,都摔到爪哇国去。”霍半万分不情愿,但也只得坐下。老伯又一笑:“你看,队长也拿了东西来,我今日是谁的也不收。你们不能让我晚上睡觉不安生。”霍半涨红了脸,不做声,过了一忽儿才想起,便破口大骂工作组:“那些丧良心的,吃了朱老板的,就要来拆房揭瓦。那天,多亏鳖场的人出头,不然谁挡得住他们这些老虎?”老伯忙把手一摆,说:“不高兴的事,我们就不说了。我还是我么,乾坤倒转不了。他们有他们的短处,吃了人家的,就不敢跟我硬气到底。”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