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热吻

在茶坊里大哭了一场，六莲把多日的积郁宣泄出来，心里感到清爽了许多，因为惦记阿爸，就想早些回去。离开茶坊时，若川竟然生出一丝留恋来，回望了一下紫荆树下的木桌竹椅，只觉得这简陋中，透出的是乡镇的一种温馨。要是没有这么多苦恼事，能与六莲经常来坐坐，那么，不论是情侣，还是亲密知己，都是惬意吧。

返回时，两人在路边等了半天，也搭不到便车，索性就从山间公路徒步回去，一路上说说笑笑，倒也轻松。老伯的病终于有了着落，若川便觉心里敞亮不少，只是惦记着老金的伤势，仍不能完全放松，想想就说：“下午郭主管要是再不回来，我就坐晚班车去县城，看望一下老金。”六莲说：“那我和阿爸也去。”若川说：“好，咱们来个三人行。”六莲就笑：“那你是老师。”若川说：“不，伯爹才是。”

在山路上走，沐浴着暖暖的风，抬头便能看见秋山如画。一条窄窄的公路，盘旋着向山上伸去，那些林，那些草，都有着热带植物蓬勃的鲜绿。若川以前坐火车，见过南北不同地方的乡村，那些土地上，哪怕是巴掌大的一块，都有人种了庄稼。那乡村，其实就是好大的一块田。可是在海南，乡间的很多地方，还是大自然的属地，枝枝蔓蔓的，完全是野生的植物世界。他就想，这一片山河，只有生活极贫与心灵极富的两种人，才有福消受吧？想着，心里忽然涌就起了身世之慨。想想自己年轻时，也有老伯当知青时的一股豪气，每逢登临高处，必会生出廓清天下的大志来。那时以为，自己无所不能，一辈子不可能向命运屈服。可是现在呢？再望望那些苍翠的山峦，个个都高不可及，想攀上去，怕是也没有脚力了，虽还不能说是“老之将至”，可心力的衰老，已是无疑的了。再看看身边走着的六莲，正是豆蔻年华，心灵单纯得如白璧。她不就是水中央的一株莲么！吸纳了山野间的灵气，发荣滋长。她这个年纪，生正逢时，应该比自己活得更好些，肯定能看到前人的梦想降落到地面。真是的啊，一代人就要过去了，另一代人就要来接替了。时代就是这样的，将整整一代人呼隆隆地卷走，不分青红皂白，唯有希望于下一代，不至于像这样的不自主。

若川大步疾行，六莲就在后面喊他：“你不要走得那么快么！”若川回头看六莲，小姑娘的精神一好，活泼神态马上就恢复过来。此刻，她正走过一片开得蓬勃如火的簕杜鹃，挨着花丛朝这边一笑，像有千言万语的样子。若川看了，又爱又心痛。六莲，毕竟是个孩子，在这无拘无束的空山中，就高兴得忘形，完全卸下了愁苦。这时六莲忽然问他：“哎，你说，人的梦想能实现吗？”若川说：“当然能。”六莲就问：“那么，到美国去呢？”若川说：“只要你想，就不难。”六莲又问：“到月球上去呢？”若川就有点儿奇怪：“不是已经有人去过了？”六莲粲然一笑：“那么，我有一个梦。”若川想也不想，随着就说：“我也有一个梦。”六莲一下子停住脚：“你？”她脸颊绯红，直直地望着若川，一副情窦初开的样子。若川心头一热，伸手一揽，就把她抱在了怀里。两人交颈相拥，彼此的体温，透过了衣衫。在他们身后，是如火的簕杜鹃，红得仿佛直冲秋空。那朗朗的晴空中，似有无声的歌吟，在悠悠飘荡……若川只觉得，天地间的事物，于此时都已不存在了。

一个长长的热吻过后，两个月以来飘忽的情与欲，总算有了一个稳稳的着落点。仿佛前世的债，到今日才终于还了。两人互相看了又看，只是微笑，只是迷醉。余下的路程中，他们手牵着手，不时地停下来吻，时光都陷落在激情中。这样的肌肤之亲，对于爱侣的感觉，是换了一种全新的境界——所亲所近的，既是那人，又仿佛不是那人。六莲紧搂住若川，把自己的头重重压在若川颈边，头发上的香气，使人眩晕。若川已好久没享受到这样的依恋了，只觉得这样的亲昵，太过强烈。能够感觉出，六莲这小姑娘，与时尚的城市女性不一样。她心里没有权衡，没有交易的念头，只是依恋，只是爱着他若川这个人。就这样，一直走到村边，瞧见远处有人迹了，两人便不敢再亲热。于是隔开距离，并排走，只以四目相对，都像还有无数的话要说。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