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六莲的这副神情,若川不禁呆住了,知道这小姑娘恋自己,已经恋得很深,便不知该如何作答。过了一忽儿,才说:“我是要奋起,改变现状,可是现在,还没有更好的路。”六莲就鼓励道:“去闯呀!你回海口去吧,你一走,我也就去。”若川说:“回去,也是在人矮檐下。”六莲提高了声音说:“我不信!在城里,起码不用你去捉贼。”若川被逗笑了,说:“好吧,只要你去了,我就离开这里,回公司。”六莲的脸孔上,忽然涌起了一种复杂表情,眯着眼想了半天,最后下了什么决心一样,问道:“助理,你这样不温不火的,你老婆……她不说你吗?”若川很纳闷地看看六莲,想也没想就说:“我老婆?她没资格管我了,我们早就离婚了呀!”六莲突然像被火烫了一般,甩开了若川的手,“什么?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起过?”若川就笑:“嗬嗬!这事,我还要到处去张扬么?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六莲低下了去,喃喃道:“可是……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若川猛地明白了,原来六莲提起这个话题,是在做试探。
六莲久久没有说话。困扰了她两个月的一个问题,忽然间就云开雾散,原来自己与白助理之间,是没有什么障碍的。真是这样的么?当知道了真相之后,她却没办法高兴起来,反倒像跌进了一个空虚的深渊。两个月了,她做过很多梦,为了梦的难圆而苦恼过。日复一日,终于她不再有奢望了,习惯了两人之间的这种模糊格局。可是现在,有一个声音告诉她:你可以朝前走了。她却痛苦起来,眼睛不争气地湿润了——那些煎熬过她的心思,原来都是白白地煎熬了!怎么会是这样的呢?为何自己根本就不敢设想助理是个单身汉呢?白助理,他也是平常人,也会有三灾六难,是自己把他想得太高了吧!前面,就是平川旷野,她可以放开脚飞奔了,可是,好像浑身的力气,都在两个月之间耗尽了。老天为什么要那么吝啬,在过去的两个月中,只给了自己那么一点点阳光?六莲没有抬头,又拉过了若川的手,握得紧紧的。她心痛得厉害,觉得别人欠了她很多债,可是,却找不到什么人可以追讨。
六莲的小手,是温热的。若川想起两个月来的事,心里也有东西滚烫,他很感激这个小姑娘所给予他的信赖,喜欢这种单纯的依恋。若川明白,自己是陷在儿女情中无法自拔了。但是,如果再跨进一步,他不敢。已经失败了一次了,他害怕再失败第二次。他摆不平身边的种种人和事,看不清前面的路是平坦的还是曲折的。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全都是“荒原”;没有可供喘息的驿站,也没有传递家乡音书的信使,就只是无边无际延伸的路。这一生,恐怕是除了走,还是走。莲塘村,好像只是一个幻影,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消散。他只有本能地祈祷着:这满院的秋阳,唯愿它能照耀到天荒地老吧!这样想着,心头就有一股柔情,遂俯下了头,在六莲头发上深深吻了一下。他嗅到了那柔软的头发上,有野藤、树叶和草地的气息,既遥远,又贴近,那是自己的另一个生命。
(待续)
50、茶坊
到中午,小郭终于来了电话,说是手机没电了,好不容易找地方充了电,才打回来。小郭说,老金的伤势,很不乐观,生命危险虽不至于有,但颅内出血,要开刀,结果怎样还不好说。若川担心老金,就急忙说:“那我去县医院。”小郭说:“你不要来,人还在抢救室,乱哄哄的,医生不让探视,我也只是在门外等。又没地方睡觉,你哪里吃得消?手术完了你再来吧。”若川听了,也只好同意,遂与小郭商量好口径,由若川把事件报告给老板。打通老板的电话之后,原以为他会发火,却不想老板在电话里只淡淡说了一句:“我知道了,可别再出事儿啦,太闹心!”若川忙问:“老金的医疗费怎么办?”老板迟疑了一下,似乎根本没想过还有这个问题,便答复:“就让小郭先垫着吧。”这边厢闹翻了天的一件事,在老板那里,似乎只是蚊子叮了一口。若川想,怪不得鳖场工人没几个是真心实意做的,他们是把世事看透了。记得以前老板住院,有官商两界送来的几十个花篮,摆了满满一病房。看来“生命”这个词,是指两个东西;说生而平等,那没有问题,但命与命之间,就太不相同了。
若川只好打电话去安抚小郭,让他在医院里先坚持几天,以后再派两个工人去看护。至于医疗费的事,就由小郭先垫着,等医治个七七八八,再去跟老板商量。小郭心里即便有一万个不愿意,也是没法,只得答应了。中午忙乱过去,若川就躺下来睡午觉,老是想着午前在老屋的一幕,也没睡好。他叩问内心里的那个“我”:喜欢六莲,等不等于就爱上了六莲?爱上了六莲,又等不等于可以与这个村姑共结连理?当一层薄薄的帷幕被挑开,若川感到惶惑。他想,自己不仅仅是个城市人,还是个“白领”,是个“读过书的人”,与六莲这姑娘恋爱、成婚……这种设想,是一个悬崖,身边没有先例,自己到底敢不敢跳下去?想来想去,忽然惊觉:是不是想得太多了?依恋,就是依恋,还谈不上爱吧!
下午,若川与六莲在村外的山路上会合。看来,六莲也想了很多,两人见面,神情都很平淡,似乎他们之间,并没有发生过午前的那一场对话。两人搭了一辆过路的“皮卡”,来到了镇上。在镇卫生院门口,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六莲把老伯的病历交给若川,若川便一人去了门诊室。给若川接过骨的那老医生,见若川走进来,还以为是若川的臂伤出现了反复,神色有些惊异。若川就说;“今天不是为我的伤来的。”说着将老伯病历递了过去,问道,“大夫,这个病人你可记得?”老医生戴起老花镜,看了看,想起了前几日的那一老一少,连忙点头。他对若川这亦商亦文的知识分子颇有好感,今日见若川郑重其事跑来询问,不知这书生与那父女俩是什么关系,遂不敢怠慢,便对若川讲了老伯的病况和病理。
若川本不懂医,听得似懂非懂,但在一闪念之间,就抓住了要害,于是问道:“老人这病,若不开刀,会怎样?你坦率说吧。”老医生略一踌躇,说:“不好说,多半会有危险。”若川一惊,知道这话的份量,急忙问:“是要死人么?”医生说:“病人那天也是这样问的。这个嘛——,不好说就会死,但你想,骨刺越长越大,压迫到中枢神经,危险当然就很大。”若川问:“县医院,开刀没问题吗?”医生说:“那不怕,他们若感到棘手,可以去省医院请专家来。”若川明白了,强抑住心头的忐忑,又问了手术费、药费、住院费等诸多细节。问毕,向医生道了谢,起身就要走。医生又叮嘱了一句:“这种病,即刻间不会有什么,但乡下人缺钱,就只是拖,反而拖成了绝症。所以早做手术,早了事。”诊室门口,六莲正望眼欲穿,见若川沉着脸出来,便有些慌,急急问道:“怎样?”若川此时心事重重,没提半句病情的事,只说:“我们回去,路上慢慢商量。”
这一日并不逢集,一条石板街格外地清静。商铺的生意照常做,但气氛却很悠闲。若川与六莲在街上慢慢走,一时间都无话,谁也不愿先去碰那个敏感的话题。小镇的店铺,一家挨一家,门前摊上,摆列着水果、杂货、农药与服装。凉茶店的门面外,有紫铜大壶冒着白汽,阳光斜照进黝暗的店堂,恬静得恍似一百年前的景象。都市里的那种杂沓与焦躁,在这里全然无踪。小镇的生活,很平静,却又很蓬勃。若川看着,不禁羡慕起小生意人的日子来,不紧不松,一日日地过,流一滴汗,换得一分钱,既不受人驱使,也不为驱使他人而操心,这才是所谓的自由人吧。他扭头看看走在身边的六莲,脑海里忍不住生出幻想来:若能与六莲在这小镇上,就这样一起生活,布衣粗食,又有何不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