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牵手
次日清早，一个工人用摩托车带了若川，去镇上派出所报案。一出院门，却见六莲正匆匆赶来。小姑娘戴着斗笠，拿着绳索与柴刀，看样子，是要上山去砍柴。若川见了，忙叫工人停下，吩咐道：“你去前面等我。”那工人很知趣，说了声“我就在小卖部等”，一踩油门，先走了。六莲几步赶上来，急急地抓住若川的胳膊：“村里都传得翻了天，你没事啵？阿爸半夜听到你们出了乱子，就去了鳖场，没见到你。问了工人，知道老金挨了黑枪。今天一早他告诉我，太吓人了！我不放心，来看看你们。”若川见六莲鼻尖儿上沁出汗珠，知道她急，就故意轻松地说：“我没事。”六莲又说：“阿爸让我今天和他一起去县医院。你去吗？去的话，带上我们。”若传说：“我也想去县医院，但鳖场我不敢远离，怕再出事。老金那边，你们先不要去，他……人还在抢救。”六莲脸色一白，把若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仿佛要验证一下有无受伤似的，嘴张了两张，欲言又止。若川就奇怪，问她：“怎么了？”六莲摇摇头，脸忽地涨红，说：“你到我家去住吧，这些贼子，太狠毒了。”若川说：“那就不必了。我这就去报案，不会有事了。”六莲又问：“老金有危险吗？”若川说：“说不清，等会儿郭主管会打电话回来。”六莲这才松开了手，又怀疑地说：“报案，有用么？”若川叹息一声：“那也要报啊。”六莲左右看看，叮嘱若川道：“你去镇上，可要小心哟。等下你回来，先到我家，有话跟你说。”若川说声“好吧”，便又问：“去砍柴么？下午我帮你砍吧。”六莲戏谑地一笑：“老师，这事你帮不上忙，要爬到树上去砍，你行么？”若川便自嘲地摇摇头，拔脚就去赶那工人。走了几步，回头看，六莲仍立在路边，朝他望着。心下就一热，忙挥了挥手，硬起心肠扭头走了。
到了镇上派出所，黄所长不在，值班丨警丨察说，所长正与人在茶楼喝早茶。所里听说鳖场出了事，便有人马上跑去茶楼，唤所长回来。过了好半天，老黄才剔着牙齿，慢慢地踱回来，见了若川，表情复杂地笑笑，也没说话。若川讲了情况，老黄果然是一副风雨不惊的样子，听完了，又跟手下人开了几句玩笑，这才说：“你们的事，我会上心的，你们是杨书记都关心的企业么！只是，基层派出所钱不够用。过去叫你们交治安费，你们就是舍不得，我们的经费才多少？抓贼，连汽油费都不够。好吧，下午我过去看看。”同来的工人就发了急：“都要出人命了，你倒不急！”老黄脸色一变，喝斥道：“急有什么用？你以为抓贼那么容易？若是出了人命，县里自会来人，案子倒还好破了。”若川说：“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只要求抓到那打枪的。”黄所长说：“那好吧，你再说一遍案情，我叫人来记录。”
老黄喊了一个斯文模样的年轻丨警丨察过来，若川就又复述了一遍案发经过，那人记了。若川又问黄所长：“你下午什么时候去呢？”黄所长说：“去不去，倒不打紧。放枪的，左不过是镇上那几个烂仔，现在怕是早跑掉了。我来慢慢想办法吧。”老黄叼着烟，从抽屉里拿出一副扑克，一张张地在桌子上，摆开了算卦的样子。若川也有些气了，便说：“人不死，就不算要紧的案子么？”老黄像是见了乡下人愚笨似的，翻了翻眼睛，刚要发火，忽然又克制住了，抱歉地笑笑：“我做这一行久了，怕是有点麻木，没办法。这种案子在我们，是家常便饭。你放心吧，我心里有数。”若川也无计可施，只好塞给了黄所长一包烟，带上工人走了。到了街上，工人忿忿地说：“看他那不慌不忙的样子！”若川劝导说：“我们这是求人，就不要太心急了。”那工人摇着头，叹口气道：“老金哪，真是太不值了！”若川知道这话的分量，只好沉默。回到鳖场，小郭那一边音信皆无，手机打过去，却是关了机，让人心里更加悬悬的。工人们无心做活，都懒懒地在应付。若川也不好催促，就随他们去。忽然，他想起了六莲早上的叮嘱，见时候尚早，就先去了老屋。
(待续)
此时，六莲已从山上砍柴下来。回到院里，却见盛妆的亚娟正坐在廊下等她。原来亚娟在家中歇了几日，今天要回海口去了。六莲放下柴捆，诧异地问：“怎不过了国庆走？”亚娟把眼睛一眯，有些兴奋：“我要去三亚玩。”六莲一怔：“去三亚？哦，是跟那个……”亚娟便有些害羞似的，点了点头。六莲不知为何脸也红了一红，笑笑，不言语了。亚娟看六莲一身汗，裤脚上还有灰土，就心疼起来，起来替她拍了拍，嗔道：“你真要在乡下当一辈子黄脸婆了？”六莲说：“老爸离不开我。”亚娟捶了她一下：“傻瓜，你将来把他接出去，不就可以了！我不信，放着城里的福，你不愿意享？”六莲擦了擦汗，拉亚娟一同坐下，说：“我的命，原本就是像根草，哪比得你有福气？”亚娟撇撇嘴道：“福气，是自己争来的！人活一世，就好比上山，有爬坡的，有坐轿子的，还有坐吊车的，顶数坐吊车最快、也最舒服。但是坐吊车的票，不是人人都有。你我是年轻女子，脸孔就是车票，不用，也就浪费掉了。”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平平整整的塑料袋，里面装的是衣服。“哪，是那件吊带装，送给你。”六莲像被烫了一下：“我？这个穿不得的呀！”亚娟说：“将来穿给你男朋友看么。”说着，便把衣服朝六莲怀里一塞，六莲便开玩笑说：“我男朋友？还没生出来哩！”
亚娟忽然想起了什么，凑近六莲耳朵，神神秘秘地说：“姐妹们都说，那个白助理对你不错。你就跟他好么，那不是什么都解决了？”六莲脸陡地一红，握起拳，擂了亚娟一下：“哪有这事？”这时，白若川远远走过来。亚娟见了一怔，遂又一笑：“你看，说曹操，曹操就到。我不在这里充电灯泡了，你们谈。以后海口见吧，记得要请我吃糖哟。”说着，就跳将起来，花蝴蝶一般跑开了，与白助理擦肩而过时，还使劲儿做了个鬼脸。
若川只要一走进这小院，就感到有一股温暖，紧绷的神经便是一松。廊上，六莲刚才被亚娟说到心事，此时的脸色还不大自然，她让若川自己搬了竹椅坐下，一时竟忘了要说什么。若川便问起了老伯，六莲这才想起来，今日是要跟白助理谈阿爸的病情，便说：“病得那样子，一空闲，又下田去了。”若川惊异道：“也不歇息一下，就又去下田？”六莲就说：“他闲不得，一闲脑子就空了。刚才来了个技术员，就一起到田里去看香蕉苗了。”接着便把那天给阿爸看病的事说了，然后说，“你看那医生，话只说了半截。我担心，阿爸得的是大病。”若川听了，心里一惊，稳了稳神说：“先莫急，你再去打听一下。”六莲就皱眉：“我？我怕听不懂。”若川便说：“我陪你去。你看哪天好？”六莲说：“那就下午吧。”若川答应道：“行。”
说完正事，六莲才想起，忘了给若川泡茶，便进灶房去烧了水，沏了一壶金钱草凉茶出来，给若川斟上，心疼地说：“鳖场的事，搅得你睡不好了吧？喝这个凉茶，可以清火。”若川就笑：“你这里尽是好东西。”啜了一口，忽然想起，就问，“阿丑呢？”六莲说：“你还想着它？我在家，它就跟阿爸下田了。”此时，小院寂寂，秋后的太阳不再似火炉，而是温温地照在身上，显出日子的安宁。若川见六莲经过一夏的日晒，原本白白的脸孔，也有了些黝黑，便有些怜惜，说：“我一天天这样闲着，这里有什么活儿，我可以来帮你做。”六莲眨眨眼，笑了：“你会做什么？”若川说：“杂七杂八的，都可以做呀。”六莲就撇嘴：“你在城里，能够做大事，可是要落到乡村来，恐怕连哥苗的日子都混不上。”若川想想倒也是，他看了看看熟悉的小院，便有一丝懊恼从心底涌出。只听六莲又说：“我看，鳖场你不要再待了，快回城里去吧。莲塘这里，凶多吉少。”若川说：“不行。拿了人家的钱，就要为人办事。这个时候，我怎么能走？”六莲说：“你呀，就是愚！跟我阿爸一样，凡事都不为自己打算，那怎么可以？”若川听了一惊，随即又笑笑：“你说的，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吧。这个我知道，不为自己打算，老天都要来毁灭你。可是我，就是命该如此吧？”六莲就有些敬佩，说：“做好人，当然应该。我也不是说要你升官发财，你只在城里安安稳稳过日子，那就好。”若川笑笑，不以为然地说：“城里？城里也不是什么天堂。”六莲忽然发了急，眼睛里像是涌出了泪水，抓住了若川的手，说：“可是……你是读过书的呀，天天就跟这些人混，还要去捉贼！这个工，打不打还有什么用？”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