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忙去查看鳖池，见池边有一些小贼们没来得及拣走的鳖，死伤狼藉。估计那些被弄走的，起码在百斤以上。小郭见损失不小，便有些慌，连声说：“这怎么交差？这怎么交差？”再检点人员，所幸一个未伤，若川就摸着额头说：“万幸，万幸。”老金却愤然道：“上次抓到的那个，就该当场打断腿，以后就是一万个贼也不敢再来。那些鸟人今天得了手，我们就再没安生日子过了。”众人被惊吓得不轻，也都愤愤然，鼓噪着要去追贼。老金便趁势鼓动：“鸟人们带着鳖跑，跑不快，眨眼就能追上。”若川遂与小郭商量，也觉得如果轻易放走了贼，怕是他们胆子越来越大。但若川又顾虑，贼子们手中有枪，追急了，会有不测。老金就拍了拍胯下，大咧咧说道：“怕的甚？那些鸟人的火药枪，还不及我这杆枪好用。”若川说：“好吧，去追。听好了，如果抓到了贼，千万不可下死手。”那一众工人整日在墙内劳作，了无生趣，今日有望可以痛打贼子，无不欢欣鼓舞，发了一声喊，就各自抄起铁锨、钉耙，从院门一涌而出。
此时，月儿虽然已斜，但清辉依旧，夜里也可以看得很远。山路上，能看到贼子们背了赃物在跑。众工人恶从胆边生，拔步就追。看看离得不是十分远了，却不料贼子们发一声怪叫，四散奔逃，都隐入了茂密的树丛中。再看，就连影子也不见了。众工人就钻进树丛中去搜，哪里还能找得到？胡乱找了一通，毫无结果。若川便有些丧气，对小郭说：“算了，这样子，就算是白天也难找到，先回吧，回去再做打算。”小郭叹了口气，只得同意，就招呼众人收兵。唯有那老金心有不甘，提着一把柴刀殿后，模仿着美军心理战，不断地吆喝着：“出来吧，鸟人！老子看见你了。再不出来老子阉了你！”
一行人在杂木林里拨开枝叶，慢慢朝大路上走，胸中都有难解的愤懑。互相看一看，又发觉彼此原是只穿了贴身短裤，赤条条地跑了这大半夜，就不禁失笑。几条汉子，强弱肥瘦各个不同，追贼追出了一身汗，脊背都在月色下油光光地发亮。如此刚走了十几步远，忽然身后一声枪响，火光一闪，接着就是一声哀叫。众人慌忙回头，见走在后面的老金张着双手，铁塔般地缓缓倒下了。原来是一个小贼躲在草丛中，待老金走过，跳起来，朝他后脑就是一枪。枪声与老金的哀叫声，在山野间回荡，众人心胆俱裂，呆了一呆，纷纷返身去照看老金，也顾不得去追那凶手了。
（待续）
老金仰倒在草丛里，双手五指攥得紧紧的，一个劲儿在抽搐。小郭忙把他扶起，拼命地唤，那声音都变了腔调：“老金，老金！你说句话！”老金喘息半天，才说出来一句。“鸟、鸟人，打黑枪……”小郭喊：“你怎么样？”老金睁眼看看，又喘着气说：“白助理……打蛇不死，你……你慈悲，你是菩萨。可是，你为何要这样子慈悲？”说罢眼睛一闭，便没了声息。若川听老金这样埋怨，心如刀搅，两眼一花，只觉得天旋地转。众人也都慌了手脚，不知如何应付，只一叠连声地唤着“老金、老金”，还有人撑不住了，嚎啕大哭。小郭看看乱得不可收拾，只得强打起精神，喝道：“赶快抬回去！我去村里找车，先到镇卫生院包扎，然后再送县上。”众人便手忙脚乱抬起老金，往鳖场走去，小郭则放脚跑去了村里。
若川与众工人把老金抬进小楼，放在了床铺上。见老金双目紧闭，已无知觉，后脑上的血仍汩汩在流。若川忙唤工人找了块干净毛巾来垫住。此时大家的感觉，是一日长于百年，急得直顿脚，苦等小郭找车回来。那小郭腿脚倒也快，不一忽儿，就带着一个运输专业户，开了手扶拖拉机来。拖拉机后面的拖斗，是运鱼用的，腥臭扑鼻，众人也顾不得了，拿了一张凉席，草草铺上，把老金抬上拖斗。小郭跳上车去，蹲下来，让老金的头搁在自己膝上。不大一忽儿，血就染红了小郭一裤子。若川急忙叮嘱：“钱要带够，救人要紧。天一亮，我就去报案。”随后又唤了一个工人，跟上车去照应。小郭喊了一声，拖拉机便突突一阵狂吼，冲出了院门。
老金此去，生死难卜。工人们都起了兔死狐悲之感。若川想想刚才发生的一幕，也是惊惧不已。众人此时睡意全无，谁也不肯散去，有的人在默默流泪，有的人咬牙切齿。若川自言自语了一句：“这贼，怎的又来了？”大家就七嘴八舌地讨论开来，都说这些贼们，在工作组下乡后第二天就敢来，镇里的人当中，一定有内鬼与他们勾结。工作组要上房掀瓦那天，老金出了头，为吴老伯打了抱不平，紧跟着就有贼子来偷鳖，这不明摆着就有鬼？若川摇着头苦笑，说：“贼就是贼，你们多疑了。”他忽而想到，天亮之后去报案，就要去求黄所长，可是前几日鳖场没有给黄所长面子，这下子如何求得动他？不知“杨书记”这个名头，能不能让黄所长迅速动起来，找到凶手？乡村的事，正如杨书记所说，是一本难念的经，盘根错节，哪一条根须都动不得。看来这乡村，哪里是什么洞天福地？简直就是大大的一个泥淖，青山秀水的后面，就有险恶在隐伏着。想想刚才，若是自己落在了后面，岂不是也要吃上一颗枪子？想着，便脱口而出道：“可恶，敢放枪！”一句话，众人又都触景伤情，有人便哽咽道：“苦啊。这一世，活得太苦了！”再刚硬的汉子们，也有软弱处，其余的人忽然也都撑不住，一齐就唏嘘起来。若川不知该拿什么话来劝慰，只能说：“大家还是歇息去吧，明天一早还要做活。”众人就愤然道：“做活，做活，活成这个样子，还做什么鸟活？”若川心如死灰，无言以对，只摇了摇头，就自己回炮楼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