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川入睡了，在老屋那边，吴老伯却是睡不着。白天从卫生院回来，就想了很多。他觉得，人之力，抗不过命运，也抗不过时光，堪堪几十年水一样流过去了，鲁迅先生所说的闸门，他的肩膀已承受不大起了。他心痛的是，六莲还幼弱。如果这个女仔命好，生活走上了轨道，欢欢喜喜的，那么自己这一条贱命，结局如何可以根本不管。自己身上的病痛，已有多年，为了省钱一直不舍得去看。现在，治疗与不治疗，都是麻烦事，吴老伯心中徘徊起来，举棋不定。在床铺上辗转，又起来吃了两回烟，还是睡不着，忽听得六莲的小房那边，有哗啦一声开门的声音，接着是熟悉的的脚步声，踢踢踏踏，直奔院门去了。这种动静，过去在朦胧中有时会听到，老伯不曾在意，只当是孩子起夜。可是，今天他意识清醒，听到脚步去的方向不对，不由一凛——这女仔，半夜三更的，要出门去？老伯不敢怠慢，连忙披衣下床，跟踪了过去，见六莲穿着一身节日里才穿的红衣褂，在那种童谣里唱的“月光光”之下，走在石板路上，走得不快，但是很坚定的样子。
老伯心里越发感到蹊跷，蹑着足，不近不远地跟着。时候这样晚了，竟然跑出来幽会，这还了得么？看六莲去的方向，是门前不远的莲塘。那水塘，在月下泛着白亮亮的光，像个空空的舞台。六莲走到水边，站住不动了。老伯猛地把心提到喉咙口，连忙追上几步，到了六莲的背后。六莲似乎毫无察觉，仍是痴痴地立着。这孩子，在做什么？老伯看六莲面对着的方向——原来是鳖场的大门。这样站了不多时，老伯正犹疑间，忽见六莲又转身了，从原路返回，他连忙闪身，躲到了树后面。白昼似的月光下，老伯惊奇地看见，六莲的双目，是紧闭着的——她是在梦游！
老阿婆在世的时候，跟老伯提起过，六莲小的时候，有过梦游症，稍一焦虑，就要发作。阿婆去世之后，老伯倒也没发觉六莲有甚问题，便忘却了这事。近来，常模模糊糊听到半夜门响，原来是这个原因。梦游的人，是白日经常做什么事，做得熟了，晚上也会在睡梦中熟练地去做。老伯一下明白了：这孩子，是恋上了白助理呢！不然的话，没来由地为何要跑到莲塘边来张望？夜里的村庄，虫鸣四野，椰子树高大的剪影，宛如神话巨鸟。六莲的身影，渐渐在蜿蜒小路上走远了。老伯这才迈步，远远地跟随着，返回了院中。他特别留心地把院门关紧、闩好，轻手轻脚走到六莲的小房外，伸手推一下门，是从里边闩好的，再从窗户张望了一下，见六莲在蚊帐里睡得正好；听听，还能听见有香甜的鼾声。
老伯回到卧房，重新躺下来，心里就翻江倒海：这个苦命的女仔呀！想到六莲痴立在莲塘边张望的姿态，老伯心里就刺痛。他多少知道了女儿的向往，忍不住责备自己。早年间读过鲁迅的书，看到要放孩子们一条生路的说法，曾起过深深的共鸣。可是轮到自己当爹，却不能体谅小辈。两代人之间，所求、所想毕竟大不相同。那海口，那广州，甚至更远的大都市，说到底都不可能是魍魉世界，自己看不惯的，不应强求女儿也看不惯。自己的一生，结局不过就是三尺红土埋人，而孩儿们前程还远大得很，放他们走，才是大善。
这样又转念想到了白助理，忽然就想起来，这么熟悉的一个人，却不知他到底有无家室？如若没有，倒也可以考虑。男女间的般配不般配，不在乎条件，不在乎年龄，就在乎是否两心相通，不计利害。那些看上去如金童玉女般的，不要说别人，就是老天爷也会嫉恨，最终都是要给他们拆散的。老伯对这个问题，有切身的体会，倒是想得开了。再一想那白助理，看年纪早就应该成家了，可是两个月来，却不见他回海口探家，也不见有家人来看他，不知是怎样一个路数？想到此，老伯又觉好笑——越是思想上接近的人，越不了解他世俗的一面。这白助理的家庭，从没听鳖场的人谈起过，竟然是个谜了。
（待续）
48、枪声
后半夜，忽然一阵嘈杂声在鳖场院中响起。若川在炮楼上被惊醒，侧耳听去，听见有人在呼喝，有人在奔跑，间或，还夹杂着几声爆竹似的炸响。开初若川还在懵懂之中，不知今夕身在何处。晃了晃头，才算猛一下清醒了，心知大事不好，是鳖场出事了——那爆竹似的炸响，不就是枪声么？他一咕碌爬起来，抢步来到窗前，远远看见，对面院墙上搭着一架梯子，几个黑影正攀着梯子翻墙而去，原来是小贼们又来了！那几个贼人从容不迫，一面收拣东西，一面在放着枪。枪是火药枪，喷出的火光很大，照亮地上一大片。小楼那边，已经跑出来几个工人，连衣服也来不及穿，就都赤身露体的，呐喊着朝贼子们扔砖块。若川在窗口大喝几声，便急急地跑下去，抄起两块石子，追了过去。待得冲到大墙下面，众小贼全都翻墙跑掉了。
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料定中秋之夜鳖场一定防范不严，所以搬了一架梯子，大模大样地翻墙进来。值夜的工人晚上也喝多了酒，后半夜撑不住，偎在水泥包上打起了盹儿，全然不知鳖场的门户已然大开。小贼们拿了捞鱼的大网，不知网了多少鳖去，胡乱塞在蛇皮袋里，一袋一袋地抛到墙外。整个过程，不免有些小小的动静，但小贼们看看，鳖场虽然灯光雪亮，但人都是死猪一样无反应，知道此番算是得手了，就放肆起来，叮叮咣咣弄出了很大的动静来。瘟头瘟脑的值夜人被惊醒，吓得三魂出窍，没命地嘶喊。小贼们见暴露了，也不恋战，乒乒乓乓放了几枪，吓得那值夜人不敢近前，趁着乱，就从容地翻墙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