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莲取了药回来,与医生打过招呼,就扶着阿爸出来。忽又听那医生在屋里喊,六莲就返身进了诊室。老医生故意大声说:“把病历拿去!”而后,又小声对六莲说道:“姑娘,赶快带你父亲去县医院看病,莫大意了。”六莲一听,急得眼泪就要冒出来,想问个仔细。医生却埋下头去看书,只挥挥手说:“莫要急。去看了,就好了。”六莲强自定了定神,出来继续扶了阿爸,忧心忡忡地朝回去的路走。
镇上这时的情景,一片升平。此日虽不是集,却因为是中秋,人比逢集时还要扰攘。石板街上,有舞狮队在耍弄,锣鼓镗镗地敲得人心里慌。走了两步,吴老伯想起来,便问:“药贵么?”六莲说:“还好。”说着把找回的几张钱又数了数,交给老伯。老伯看看街上的盛况,笑道:“过节了,去买些喜欢的东西吧。”六莲心里乱,摇头说不想买了,只想早些赶回家。在市场边,搭上了一辆“三脚猫”,一路六莲都不说话。下车时,老伯奇怪地问:“侬怎么了?”六莲摇摇头,掩饰道:“想到美芬出嫁了,心里难过。”老伯听了一笑,说:“这是喜事,不要不高兴么。”
回到了家,六莲匆忙洗了一把脸,就坐在后廊上,把病历拿出来细细翻看。见上面字体龙飞凤舞的,写着两种病名,后面都画着问号,下面还有两个字是“待查”。于是心想:这不是跟没诊断一样么?老医生压低声音说话的那个样子,顷刻又浮现于眼前,她顿觉末日就要来临了似的,心里一跳,就喊了声:“阿爸!”老伯从屋子里慢慢走出来,六莲急匆匆地说:“我看镇卫生院不行,我们明天去县里吧。”老伯淡淡一笑:“县医院还不是一样?改日再说吧。”两人便都不再说话,各自想起了心事。
下午,老伯没有去田里,只在廊前闷闷地坐着。不知不觉到了傍晚,他忽然来到灶前,对六莲说:“你去鳖场,把白助理请来,我要请他喝酒。”六莲说:“人家是北边人,中秋节要在自家里吃席,今天怎么好去请他?”老伯掩饰不住失望,说:“也好,改日再说吧。”过了一会儿,他见六莲也是闷闷不乐,就强打起精神,打趣道,“愁一愁,白了头呀。你这是做什么?阿爸垮不了的。”六莲还是不做声,老伯就开起了玩笑:“阿侬,我看,有问题的是你。这两个月,总像是神魂颠倒的。是喜欢上了谁家的男仔啵?哪一个嘛,阿爸去给你做媒。”六莲头也不抬,说:“是又怎样?就是喜欢上了一个。那人呀,远在天边。”老伯就说:“那不要紧。我们把他接过来,做入赘的女婿。”六莲望了望阿爸,忽地就联想到白助理,脑海里,浮现出白助理当了新郎倌的幻觉:他是那么小心地抬起脚,迈过了老屋的门槛……想着,六莲就觉得好滑稽,忍不住噗地一笑。
(待续)
47、梦游
其实这一日里,白若川倒是十分惦记着父女倆,上午就来了一趟老屋,见大门紧闭,空空无人,不禁深感诧异。下午若川与工人们一起,张罗着摆酒弄菜,不好出来,到晚上喝完酒,已是九点多钟了。待他再来到老屋前,见灯光已熄灭,知道人已经睡下,便叹了口气,返身回去了。这一晚,鳖场众人,酒都喝得有些多,留了值夜的人之后,就七倒八歪地睡去了。若川回到炮楼,忽然感到这个节过得意兴阑珊,便洗也不洗,脱衣躺下了。
中秋的夜里,月照千山,可谓亮如白昼。若川望着窗外,在心里自嘲:团圆夜,单身汉可有福气与哪个人团圆?想想前妻与孩子,再熟悉不过的人,却又再遥远不过,成了陌路一般。由此想开去,就不由想到,人憧憬的是一幅画,到现实里却往往是块破布。年少时候,本想建功立业,到头来却成了个跑腿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为人奔忙,只为了一口饭。在公司里,主宰不了任何事,却要处处受人驱遣,真是生也无趣,逃也无门。表面上,还要每天衣冠楚楚,充一回斯文,骨子里则是狼狈与苟且。眼下,在身边不远,就有个自己私心喜爱的乡村女孩,却又担当不起,只得暧昧着再说。这样的人生,不叫失败叫什么?
屋内的景物,清晰如白昼。他伸手去窗台上,拿了六莲送给他的木手镯,在月光下端详了半晌。这物件,圆润古朴,有一股肌肤的温热。他知道,古时手镯的象征功用,是要把爱人圈住的意思。难道,六莲这小姑娘,是想把我圈住吗?窗台上,有六莲送的裸莲子,错落地放着,像是布了一个阵,我是朝里面走呢,还是不朝里面走?莲子惹起了若川的思绪,又睡不着了,索性打开灯,却蓦然看见,窗台上还放着那本《荒原》。他一笑:手镯、莲子——是敦厚的大地,艾略特的诗——是高朗的天空;来自这两极的礼物,都有一种温暖。信手翻了一下《荒原》的简介,他心中一动,原来欧洲也有文明发达之后的精神荒原期。再看那长诗,确乎是大师手笔,亲切而又含蓄。忽然,他看到了这样的诗句:
风吹得很轻快,吹送我回家去,爱尔兰的小孩,你在哪里逗留?
这当儿,不知为何心里一热,眼泪就忍不住盈眶。是啊,我们不就是孤儿么?在荒原上徘徊,何日何时才是个终结?若川的意识有点儿模糊了。他熄了灯,杂七杂八地乱想,过了一忽儿,就与沉静的鳖场一起,堕入了梦乡。
高墙之内的房舍,静谧如水。在这个小天地里,所有的人在睡下之前,大概都不会知道,这个中秋之夜会发生什么事。这个夜晚,月不黑,风也不高,是万家团圆的夜。若川的梦,却不那么平稳,恍惚中总听到有女子在饮泣,断断续续,像山狐在丛林中哀哀地叫。梦里出现了许多人,却都看不大清楚面目,一忽儿,又都不见了。慢慢地,从地平线上浮现出一片莲塘,那红白荷花开得璨然,荷丛中走着一个穿红袄的小姑娘,模模糊糊的,像是六莲,又不大像。小姑娘神情痴痴地,只顾朝前走,就这样一直一直走,走到一片荒凉的白雾中去了。接下来梦见的人与事,又是头绪纷繁,错乱得理不清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