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炜《小说八讲》第二讲故事（上）：

初学写作者往往不自觉地把“故事”和“小说”等同起来，一开始可能只想怎样编出一个好看的、吸引人的故事。有较长写作经历的人，比如现在的小说家们，想得比较多的是“我怎么讲这个故事”，想让小说在讲法上出新。

不过在作家和文学研究者眼里，同样的故事由于有了不同的讲法，书的品质肯定会不一样的。讲述方式不同，书的结构就不同。所以我们也可以说，分析故事大致也等于分析小说的结构了。一部书从大的方面看，里面发生的故事总是有开头有结尾，中间经过了发展变化——可是到底怎么组合、怎么讲述，学问就大了。

若川半信半疑地望着老伯，觉得以往对老伯的认识，终究还是浅了。看来，一个人的阅历，就是财富、是聪明。自己什么时候也像老伯一样，能如此通达地看世事，那就好了。想到这儿，他便说：“我相信进步，可是眼前这样子，还是让人绝望。”老伯说：“绝望最要不得，害的是自己！当年我重回海南，一个人在生产队种田挣工分，拉扯一老一小，穷到了底。正绝望的时候，忽然听说要分田，简直像做梦一般，兴奋得一夜没睡。你说，人总也遇不到好事么？不会的。要有耐心等。”若川舒了一口气，但还是不能释怀，忽然起了念头想帮助老伯还钱，就说：“是啊。往海阔天空里想，好日子肯定在后面，可是具体的事，总让人绝望。你到底欠了他们多少？过两天，若是他们又来了，怎么办？”老伯一下便知若川心思，笑笑说：“老弟，欠多少也无关你的事！你还不知道吧，你今天做了一件什么事？你保住了老屋。他们绝对不会再来了，这老屋，屹立三、五年不倒，不会有问题。知道是何缘故么？”若川就摇头，老伯指了指若川，又指了指天，说道：“我和你，你和杨书记，这里边是什么关系，他们很聪明，不会去问的，这个‘不问’，就是我老吴的护身符。至于杨书记将来调走了怎么办？到那时候，高尔夫球场的事早就过去了。再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假若真的有什么事，也不会因为你发愁，它就不发生了，是啵？”

一番话，说得若川心里踏实了。六莲的心情也好了些，从旁插嘴道：“助理说得没错，我阿爸就是个思想家，什么事，他都想得开。”老伯说：“想得开，就是晓得规律呀。规律是个什么东西？就是人间正道，人不是禽畜，日子总要慢慢归到正道上来。”六莲不服气地说：“受人家欺负，也不生气呀？哦，这就是正道？”老伯说：“看多了，几十年看下来，你就不会生气了。真有本事的人，肯定就知道，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总有了结的一天。”六莲把下巴一扬，说：“你讲的，是空道理。我就是要生气。”老伯说：“气平了，还是照样要过日子啵？那我们索性就不气，不是更好？”六莲被老伯的话逗笑了，头扭到一边去，不再讲话了。

若川看吴老伯精神虽好，但还是浑身无力的样子，便说：“姜还是老的辣，到底比我们强！不过，今日折腾了半天，好人也吃不消。老伯，你不比年轻人，可要保重身体。明天鳖场出人，用摩托车载你去镇上，到卫生院检查一下吧。”吴老伯摆摆手，断然谢绝：“哪里敢劳动你们？”六莲就撅起嘴巴，埋怨道：“阿爸，你就是不懂人情道理，人家白助理他是好意。”老伯责备道：“我自己的身体怎么样，我清楚，侬不要多话。”若川见此，也不好坚持，便说：“老伯，再有什么事，叫六莲通知我们。有我们在，他们总要忌讳一点。”老伯豁达地笑道：“不会再有事了。再说，我们六莲，原来是做了阎常委儿媳妇的伴娘了。”六莲便涨红了脸说：“让那阎槐树去死吧，我才不去做伴娘！”

这突兀的话题，一下就冲淡了刚才的沉闷，老伯与若川一起都笑起来。聊了一阵，若川就告辞出来。六莲起身，将他送到路上。暮色里，若川看见六莲神情郁郁，就停住脚，说：“农村的日子，太难了。明年，你还是去城里吧。”六莲沉默了半晌，才说：“看你们城里人多好，不犯法，谁敢对你们这样子？”若川听了心里发酸，忍不住抬起手，抚了抚六莲的头发。六莲望望若川，眼泪在眼眶里转，一个急转身，便跑回老屋去了。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