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川走到院中，把手机交给黄所长，说：“书记找你。”此话一出，众人都惊得屏息敛气。杨书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得清清楚楚：“谁让你们出警的？清欠不许出警，局里没传达过？文件没发过？”在一连串的斥责声中，黄所长的表情，由最初的惊愕，变为惶恐，张口结舌道：“我……不过就是情面么，都在一个镇工作。”杨书记叱道：“胡闹!命令不执行，你迟早要背个处分。快把人带走，一分钟也不许停留！”黄所长连声称是，把手机还给了若川，杨书记又在电话里对若川讲：“农村的事，不能太书生气。看来这本经，还够得你念的。当然，农村里有的政策，恐怕还要调整，否则弦绷得太紧了，也会有问题。”若川满心感激，说：“多谢书记。我在这里的感觉，就是农民太苦了。”书记说：“这个我清楚，但是，凡事都不可能一口吃成胖子。中国的事，要有耐心吧。好了，有空到县城，就过来聊。”
挂断电话后，若川瞥了一眼黄所长。黄所长面色如纸，摘了帽子，一个劲儿地擦汗，叹一声又骂一声：“屌！这个老阎，害死人呢！”于是便朝若川笑笑，手一挥，下了撤退令。那些随来的干部，都是镇里坐机关的，谙熟官场生活，却很少经历农村这种激烈的场面，早就心里发虚，怕闹出人命来，都巴不得有这一声，忽一下就散了。黄所长退在最后，向吴老伯赔礼说：“伯爹，包涵了，我也是没办法。”一面退，一面就驱赶围观的村民，“都散了，散了。”哥苗却跳将起来，怒吼一声：“屌你个老母！不让人活了，我砍了你！”他提了板斧，便要追上去。众人慌忙拦住，夺下了斧头，都唏嘘道：“这些吃了炭柴，黑了心的！”
（待续）
45、劫后
中秋节的前一日，就这样过去了。工作队撤走后，夕阳如血，小村归于寂静，连往日村童的嬉闹声也听不见了。这一日，原本是农家为小孩买月饼，准备明晚拜月老的日子，可是经过下午的风波，大家都没了心情。清欠工作组在吴老伯家碰了壁，在其他几家里却得了手。被讨了账的人家，虽然东挪西凑还了账，却是心有余悸。老屋里发生的事情，不到一个小时，村里就传遍了。未欠账的人家，也不敢心存侥幸，都关门闭户，怕惹祸上身。人们心里不平，都想不通：这个中秋节，怎么过得这样难？
拆房风波平息后，若川与小郭见工作组撤走了，安抚了老伯几句，便又匆匆回到鳖场，打理从镇上买回的材料。忙了一气之后，就已是掌灯时分了，若川也无心吃晚饭，又去了老屋。未进院子，就见阿丑从里面窜出来，一声哀鸣，蜷在了他裤脚下。若川平日里只听说狗通人性，今日见阿丑确实不像往日，恹恹地没有精神，似是在分担着主人的哀伤。进得院门，见老伯半倚在竹椅上，甚感劳累的样子，六莲正跪在地上为他捶腿。若川走近前去，见两人的神情大不相同——六莲眼睛红红的，也不搭话；老伯却是无事一般，与若川照常寒暄。若川坐下来，问道：“还不要紧吧？”老伯摇手说：“不要紧，活过半辈子了，什么事没见过？”若川说：“清欠这事，合理不合理姑且不说，单单他们搞得这样无法无天，就是活气死人。”老伯说：“跟他们生气，是值不得的。今日，还多亏你仗义相帮了。”若川说：“这算不得什么。以前杨书记路过鳖场，进去看了一眼，说过两句话。一急，我就想到了他。也巧，否则的话……”他说着，便叹了口气。
这时六莲忽然开了口，问道：“助理，你在海口工作，还认识什么大官么？”若川明白六莲的意思，一时答不出，倚着竹椅背，沉吟起来。老伯就说：“小孩子家，莫乱问。乡下人家，也莫要动那个心思。古语说的好，屈死不告官呀！”吴老伯一摆手，否定了六莲的思路。若川仰起头来，神情很无奈，说：“我过去替公司办事，在省上也认识几个人，公司老板求他们批过条子。但是为乡下的这种事，怕是批不出条子来。”老伯说：“大官所谋，是大事。农村的这些细小事，入不得人家的眼。”若川说：“但是，这种小事积累多了，影响就大了。”老伯忽然笑起来，拍拍若川肩膀说：“你是书生，到底与旁人不同，想国家大事想得多些。”
这是在同一天里，有两个人评价若川是“书生”了。若川心里感慨：书生是什么，是思维偏执么？是不通世事么？是总想着何处有一个理想国么？可是自己所求的，没有那么大，只是不想见到太多不平的事而已，于是便说：“这种土皇帝，太可恶。忍也不是，不忍也不是。农民的难处，不对上面去说，又何日能了？”老伯说：“莫要怕！清平世界，他们又能怎样？无非是扣人、要钱、拆房子。我一个死，总抵得了吧？今日我气不过的，是老屋平安了百年，一说搞开发，就要被拆，其实不过是内外勾连，为一个钱字罢了。”六莲便抬起头，问道：“阿爸，你遇事情，总愿讲道理，那你说，钱是刨土刨出来的，凭什么他们十指不沾泥，却是他们来向我们要钱？”老伯就笑：“你又提刁钻问题，跟阿爸年轻时候一个样子。告诉你吧，人与人为什么不同？一个是天命，一个是人命，你再大的本事，也是拗不过的。”若川听得愈加沮丧，忍不住说：“难道说，就没有办法了么？”老伯说：“有，那就是等。”若川很惊奇：“等？”老伯说：“对，就是等。你读的书，自然是比我多，但我却比你虚长了几岁，这几岁，就让我看到了世事的几次反覆。以我的经历，凡不合理的事情，总会有完结的时候，这就像一个人的寿命一样。所以你，也不要这样发愁，事情无论大小，都会变的，有时候还来得快呢，让你吃一惊。嗬嗬，不信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