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章
我回去之后,首先得到了大枪的消息。这家伙已经进去了。他入股投资的那家迪厅因为牵涉到大宗的冰*交易,被关门整顿,几个牵涉到的股东也因为这个进了局子——其实这个我早有预感,在第一次去那间迪厅的时候,我看到有人在舞池里面像疯了一般的摇头,就知道肯定有人卖摇头丸。
我在看守所的探监室见到了大枪。大枪的样子消沉了许多,看到我仍然挤出了笑脸。他的声音有些嘶哑:“云行,你回来了。”
“嗯。枪哥,你在里面还好吧。”因为我进去过,知道里面都是什么情况。
“好,还不错。”大枪笑了笑:“就我这体格,谁敢欺负我?净我欺负别人了。”
“那就好。我知道你烟瘾大,给你带了两条烟。”我把烟拿了出来。
大枪看到烟,略微尴尬了一下,先把烟拿给了旁边站着的管教。我明白,给犯人送东西必须要经过管教的同意。
我问:“判决下来了?”
“还没,不过也快了。这次玩不脱了,最少也得三年。”
“三年……”我沉吟了一下,低声说道:“我回头找东哥想想办法……”
大枪打断我的话:“别费心了,云行。你不知道,东哥也进来了。”
我一愣。大枪说:“这次严打不是闹着玩的。听说原来有个被东哥搞下来的公丨安丨局长,姓陈,现在又上去了,死咬着东哥不放。这一次东哥也玩大了,少说跑不了十五年去。”
我被惊了一下,没想到连东哥都栽了。大枪接着说:“别替我费心了,这次谁都没办法……对了,云行,晴川她……”
我没有说话,只是直直的看着大枪。我希望大枪告诉我,但我又希望自己永远也不知道。我甚至有一种拔腿就走的冲动。
大枪看着我的脸,顿了一下,说:“晴川走了,去了南方,跟她原来那个吸丨毒丨的男朋友。那小子出狱了。就我进来之前的事。”
我的嗓子被什么东西卡着了,说不出话来。
大枪说:“晴川说她不会再回来了。她说想过一段平静稳定的生活。”
我摇摇头,听着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大枪,大枪,你听我说……晴川不是这样的人……”
“我没有骗你。”大枪说:“她亲口对我说的。我一直没告诉你,是害怕影响你在外面的比赛。云行,你得明白,男人跟女人是不一样的。她走的时候我也劝了她,可是,唉……算了,你就当她是无情无义吧。”
我的胸口慢慢的变得冰凉冰凉的,像有一盆端着良久的冰水终于倾覆。
见完大枪之后,我眼前一阵阵发晕,头上的太阳晃得我站不住。我一直不敢相信大枪说的话,总觉得晴川并没有走,她并没有离开我,就在哪个地方等着我。可是在哪个地方,我又找不到。就这样一直过了半年,我才反应过来,哦,晴川是真的走了。走的连句话都没有留下,直至她的面孔在我的记忆力也开始变得模糊。
在这半年里,我找到了一份工作,像平常人一样上班,下班,忙碌于各种琐事,纠缠于各种人际关系。偶尔想起以前的事情,都变得淡淡的,像浸了水的黑白照片。有时候我想,即使有再大的梦想,一种平静稳定生活的诱惑也是够大的吧,尤其对于女人来说。每个人都有权利追求自己的幸福,这无可厚非。我开始试图融入自己的生活,满足于自己的现状,尽量让自己忙碌的像一只充实的蚂蚁。
只有这样,我才能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坚持下去,然后再忘掉一些事情。
第二年的5月份,我趁着五一长假去了北京,去看迷笛音乐节。为什么会去看这个,我连自己也说不清。在结束了第一天的人山人海之后,我回到宾馆休息,晚上十一点多钟的时候,忽然有人敲门。在这个时间敲门的,一般都是搞什么特殊服务的,于是我大声的说道:“我睡了!”
可是对方却叫了我的名字,还是个女声。比较陌生的女声,却又仿佛在哪里听过。
我立刻起来打开了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女人,好像在哪里见到过。我想了好一会儿,脱口而出:“小阳?”
就是小阳。原来“梦机器”乐队的女贝斯手小阳,我原来还跟她聊过天来着。我把她让进了屋里,问:“你怎么知道我住这?”
“这有什么难的,来看音乐节的大部分都住这一片的宾馆。”小阳说:“我在前台看到你的登记了。”
我问:“你也是来看演出的?”
“不是,”小阳摇摇头:“我是跟着别的乐队过来演出的。我们明天上。”
我给小阳倒了一杯水,说:“那我明天要好好看看。”
小阳接过水杯,并没有喝,只是放在了桌子上。她接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封信,递给我说:“这是晴川留给你的信。”
“晴川的信?”我有些不敢相信,胸口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的撞击了一下。
小阳说:“是。晴川临走的时候,托我给你的信,说看到你的时候就交给你。可是你还没回来,我就离开了天津,去了广州,所以一直没见到你。我想这次音乐节碰碰运气,没成想真让我碰着了。”
我接过那封信,手忽然颤抖起来。
我慢慢拆开信封,两片被风干的太阳花的花瓣倏忽滑落,像飘下的雪花一样轻盈的坠落在地板上。我拾起来,浅黄色的花瓣上一片写着我的名字,另一片写着晴川的名字。
信封里还有一封信,我抽出来抖开信纸,仰着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害怕不听话的眼泪会打湿那碳素墨水写出的娟秀字体。可是那纸上,已经有了一片一片的湿了又干的痕迹。
“云行吾爱,见信如晤:
我不知道你能否见到这封信,这世上有太多的不一定。但我还是怀着一丝希望,希望我们的结局能够美好一些。如果可以,我愿意付出任何的努力。
很抱歉我不辞而别,不能亲自面对着你说再见,因为我没有那个勇气。也许在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彻底的忘掉了你,或许也已经不在人世,可是这又有什么区别呢?我忘掉了你,等于死去。
云行,你知道吗,我病了。在你离开我的这段时间里,我的记忆开始变的混乱,有的时候根本记不起昨天干了什么。我去医院检查,医生对我说因为我的脑部做过手术,现在出现了副作用,受到损伤的海马体逐渐产生了病变,导致我得了【连续性失忆】。这种症状一开始的时候,会忘记前一天所发生的事情。以至于到最后会忘记以前所有的事情。并且医生告诉我,我以后将无法在脑中植入任何一个长久性的记忆,一旦持续时间超过十个小时,我就会重新忘掉。除了梦,我还将成为一个没有记忆的人。
云行,你知道我当时的心情吗?如果我忘记了你,我几乎不敢想象你面对我时候的表情。我不能让这一切就这么发生,所以我要离开你。云行,我不想离开你,但我没有办法。我爱的人,原谅我对你的如此无情。
我可以舍弃梦想,可以舍弃追求,但我无法舍弃你。可是我不能让你看着我就这么慢慢凋零。你知道我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做的挣扎吗?我终于找到了自己喜欢的人,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结果。我真的好不甘心,我还没有跟你一起过过平稳快乐的生活。云行,我甚至都没有跟你看过一次电影。
其实我坐在这里,能感觉到自己的记忆正在慢慢的消散。过去的很多事情,我都已经不记得了,剩下的清晰的回忆,都是跟你在一起的时间,现在我坐在这里,一边写信,一边还想着你的模样。可是你不要太想我。我要离开你,去另外一个地方。我生命里余下的记忆都会跟你一起度过。云行,我要走了,你不要一直以我为念。
其实我坐在这里已经半天了,不知道要给你写些什么。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可是又不知道要说些什么。你想听什么呢?我也不知道。我只觉得,跟你在一起的时间太短暂了。如果可以的话,我愿意重来一次。经历过的那些痛苦,都值得。
其实我想说,你只要明白我的心就好。
我相信你一定会平安的回来,我相信你一定会看到这封信的,我相信你。好好的生活下去,我爱的人。
晴川。”
我读完了信,胸口像被撕裂了一般,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倾泻而下。泪水打湿了字迹,缓缓化开,如同云烟。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