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眉骨上被豁开了一道大口子,像被暴晒的土地挣开的沟壑。阿泰那家伙的拳锋真是犀利。医生拿着酒精棉球和双氧水给我清理伤口,蛰的我额头上的血管一阵突突的跳。他拿起注射器,我摆摆手,指了指针线,示意他不要打麻药,直接缝合。
医生无奈的耸了耸肩,放下了注射器。他一只手按着我的额头开始缝合伤口,手术线穿过皮肤被抽出来发出“嗤”的一声,火辣辣的疼。我们走的时候,那个医生摇着头说了一串什么话。我问小卡,小卡说:“他说你一点声音都没有,真是要命的中国人。”
等回到赛场的时候,我看到了阿穆的又一场比赛。这个穿着柔术服的老黑跟第一场的比赛几乎一样,兵不血刃的就解决了对手,他的主动进攻可真够强悍的,我从来没有见过柔术选手有这么凌厉的进攻风格。
小卡告诉我比赛已经告一段落了。已经有几位选手晋级,参加一个星期之后的半决赛。
我问:“为什么不一口气打完,还要等一个星期?”
“选手需要休息,另外一个星期后的半决赛会重新有一场开幕式,CBC公司会对比赛进行转播。”他看了看我头上的伤口:“你也需要休息。”
“难道我还要在多伦多呆上六七天?”
“不要紧,你在酒店的吃住花销,全部都是包在主办方的身上。”
“不是说这个……”我摆了摆手:“算了。”
我忽然又想了起来:“都有谁晋级了?”
小卡说了几个名字,我都不太熟悉,只是在会场上好像听过,只有阿穆的名字我熟悉一些。小卡注意到了我的神情,他问:“你很在意那个黑人?”
我摇了摇头。
小卡说:“别担心,对阵表还没有排下来,你不一定会跟他打。”
我笑笑说:“跟谁打都一样。”
就这样,我又在多伦多呆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期间我给晴川打了一个电话,可是无法接通。我又给大枪打了一个,告诉他我在这里一切都好,不用担心,可能要晚一些回去。
大枪说好好打,对洋鬼子就不要客气。没动力了就想想八国联军那时候。
我笑了。问晴川呢?她电话怎么关机了?
大枪顿了一下,说晴川这几天忙着排练,可能是没时间吧。
我笑着对大枪说,那你转告她,让她等着我。等比赛一完我就回去。
小卡忠实的扮演着一个导游的角色,领着我在多伦多游玩了许多地方,他带我去看了多伦多的电视塔,五百多米的塔台像一根巨大的针一样扎在地上,直刺苍穹。塔里有一个旋转餐厅,装修的很漂亮,周围一圈巨大的倾斜的落地玻璃窗,每隔一个小时就会旋转一次,可以一边转着圈往外看一边吃饭,绝对烧包。旋转餐厅再往上,将近塔的顶部,便是著名的“天空之盖”。我站在那里俯视而去,几乎整个多伦多都尽收眼底。透过那仿佛不存在的玻璃窗,人有一种想掉下去的冲动。
小卡还带我去看了多伦多的市政厅,比较具有标志性的建筑。这座建成于六十年代的建筑非常前卫,两片薄薄的弧形高楼相对而立,中间是一个扁圆形的会议厅,就像镶嵌进去的一块积木。在经过东约克广场的时候,我看到了一尊相貌非常熟悉的铜像,扭过头吃惊的问小卡:“那是?”
小卡点点头说:“是的,那是孙中山的铜像。”
我的心里被一种奇妙的感情充满了。一个来自于中国的伟人,在这里长久的俯视着这座异域的城市。小卡还带我逛了逛肯星顿市场,那里的餐厅和咖啡馆的建筑都非常有特色。在肯星顿旁边便是唐人街,我走在那里,看到很多跟我一样黄皮肤黑眼睛的华人。但是他们都操着生涩难懂的粤语,我一句也听不明白。一道看不见的隔阂淡淡的把我挡开了。
回到酒店之后,我上网查了一下资料,输入了阿穆的全名之后,我吃惊的发现这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黑人,却是一个在欧洲各国极负盛誉的巅峰柔术家。我一张张的浏览着他在网上的照片,发现了一张阿穆和一个亚洲人的合照。两个人都穿着柔术服,并排的站在一起。我猛然间眼熟起来,又仔仔细细的分辨了好久。没错,虽然那个人留着摇滚歌星一样的长发,但他确实就是刀鱼。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我眉骨上的伤口也痊愈了,抽了线,还没长实,留下了一道淡淡的疤。半决赛终于来临。对阵表出来之后,我的第一个对手便是阿穆。
小卡耸耸肩,表示无奈。我笑道:“没事,我不是说过了吗,跟谁打都一样。”
上场之前我见到了阿穆,他对我说:“希望能跟你打一场愉快的比赛。”
我点点头说:“你认识刀鱼?”
阿穆皱起了眉头,在思索着什么。我尽可能的提示说:“中国人,刘。”
“哦,是的,是的。”阿穆恍然大悟的点点头:“那是我的朋友,我们在一起训练过。”
我说:“我是他的学生。”
“哦!”听到这句话,阿穆惊讶的给了我一个拥抱,问我:“他还好吗?”
“他……很好。”我迟疑了一下说:“他现在回家了。”
“很好。”阿穆笑了起来:“那家伙是一个很棒的男人,我们之间很不错的。”
两个身穿柔术服的男人站在了八角铁笼里,这让周围的观众沸腾起来。这是一场柔术的对决,而我面对的,是一个从未谋面的巅峰。
我有些激动。控制不住。
裁判一做手势,示意比赛开始。我们两个没有废话,相互试探了一下之后直接进入了地面战。阿穆在下身位,我却完全得不到任何进攻的机会,他两只手抓住了我道服的袖子,用脚踩着我的肘关节,使用了一个“蜘蛛式”防守。在这种状态下,我根本无法发动进攻。僵持了一会儿,我往上起身挣脱了他的束缚,重新向下展开进攻,却被他抓住了胳膊,双腿成X形交叉缠在了我的另一条腿上。只是一瞬间,他就由“蜘蛛式”防守转变成了X型防守姿势,简直是滴水不漏。
这男人在未发动进攻之前,简直是无懈可击。
在连续的防守了我几次进攻之后,他猛的窜了起来,凭空爆发出一股力量,使用了一个“扫技”把我扫到了下身位。他开始发动了进攻。我知道他的降服是强悍而犀利的,只要我露出一点空挡,就会被这个恐怖的老黑死死的绞杀。
面对他强悍的主动性进攻,我不能被动的防守,那样早晚会被他攻破。我开始展开反击,两个人在八角铁笼内不停的翻滚缠斗,互相试图着绞杀对方,我的柔术服都被拉散了,从腰带里滑落出来。缠斗,缠斗,我们两个就像两条不同肤色的蟒蛇纠缠在一起,试图以自己的身体为武器而绞杀对方的要害。
我平日里所掌握的一切技术在强悍的阿穆面前都变成了本能的发挥,跟他的地面缠斗让我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歇斯底里的野兽。那是我在拳台上持续时间最长的一次比赛,但整个比赛的过程,除了开始的时候那几十秒钟,后面的记忆全部变成了一片混沌,我记不清自己都用了什么样的技术去试图进攻,也忘记了对方使用了什么样的招式跟我纠缠。关于那场比赛的印象,都被一种野蛮而暴力的感觉所取代,一切都变成了身体本能的自我发挥。大约五分钟的时间后,我已经逼近了自己体能的极限,肌肉发颤,心脏跳动的快要炸了,肺部就像三峡大坝的下游一样几乎枯竭。
黑人与生俱来的身体运动素质让人吃惊,阿穆的地面攻击比刀鱼更加恐怖。在一直以来的比赛中,别人都觉得我是一条大蛇,以不可思议的技术和力量将他们悉数绞杀。而现在,阿穆对我来说就是一条黑色的大蛇,他缠绕着我,控制着我,像挣脱不掉的噩梦。额头上出的汗水渗进眉骨还未长好的疤痕里,蛰的生疼。
原来大蛇,给人的就是这种感觉。阿穆的强势进攻终于奏效,他在上身位紧紧的压制了我,并且强悍的做了一个腕缄,用“木村锁”制服了我的左臂。
“大蛇,认输吧。”阿穆伏在我身上,气喘吁吁的说道。
我没有回答,因为已经累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但我并没有示意认输,阿穆的腕缄控制的并不是很牢固,我感觉自己还能逃脱出来。
“大蛇……认输吧。”阿穆又低声说了一遍。我还是没有回答,斜眼瞅了瞅裁判,他就站在旁边,双手扶着膝盖,弯着腰聚精会神的盯着我们两个,好像还没有搞清局势。
我挣扎了一下,阿穆立刻开始发力,我的左小臂上一阵生疼。阿穆再次低声说道,声音有些急了:“大蛇,快认输吧,比赛该结束了!”
“呼……”我喘了一口气说:“我可以输,但我不能认输。”
阿穆的声音迟疑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动手吧。”
阿穆低声说道:“我不想伤害你!大蛇,这只是一场比赛!”
“对你来说,是比赛。但对我来说……”我猛的挣扎起来:“想要赢的话,就动手吧!”
“大蛇!”阿穆低喝一声,他抬起了头面对裁判,好像要让裁判结束这场比赛。但我根本就不给他说话的时间,一个挺腰差点把他掀翻下去。阿穆下意识的发动了进攻,我只觉得左臂一紧,接着又是一松,在全场的喧嚣声中,我依然听到了那“咔吧”一声轻响。
这之后过了两秒钟,剧痛才猛的传导了上来,如同一把钢针同时扎进了我的脑仁。在那一瞬间,我疼的几乎无法呼吸!阿穆站了起来,手足无措的看着我,双手抱着脑袋喃喃的说道:“哦,上帝……”
“医生!医生!”我听到了裁判大叫的声音。
场内一时间骚乱起来,各种声音此起彼伏。我躺在地上,仰面看着体育馆穹顶的灯泡,一个个就像镶嵌在屋顶上的星星。疼痛吞噬了我的神经,但我却从来没有感觉如此放松过。我放松的几乎想闭眼小睡一会儿,在所有人的面前。
因为我感觉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