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真到了用钱的时候,才明白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境地,何况这是六万。家里把压箱底的钱拿了出来,又找几个亲戚邻居去借,忙活了一圈下来,也只弄到了四万。
只不过短短一天多的时间,我妈就颓然了许多,整个人消瘦了一圈。她叹了口气:“要不然,就把这片地还有房子都先卖了吧。”
我说:“房子都卖了,咱们住哪?”
“那怎么办?”我妈无神的眼睛看向我:“先把手术费凑出来再说吧。”
看着我妈的眼神,真是让我既难受又羞愧。作为家中的长子,这让我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罪孽感。我苦恼的揪着自己的头发,想不出来一点头绪。弟弟忽然说:“哥,你在外面那么长时间,肯定有不少认识的朋友。你能不能找他们借点钱?”
弟弟的一句话点醒了我,猛然间醒悟了过来。对啊,可以找他们先借钱用用。我拿出手机翻着电话号码薄,越翻越是犹豫。看着一个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不知道有谁能指望的上。毕竟两万块钱对谁来说都不是个小数。
眼睛掠过麦丰的名字,我犹豫了一下,翻了过去。同学之谊肯定没得说,但他一个月挣的那点工资还不够他自己吃的,哪里还有闲钱借给我。打电话给他,只能让他为难。
翻了半天,最后还是拨通了风潮酒吧老板的电话。“嘟嘟”声响起的时候,我莫名的有些心虚紧张。
电话通了,胡哥很是意外的说:“云行,是你啊,还以为你把我给忘了呢。打算啥时候回来上班?”
我苦笑一声:“暂时不回去了,不过有点事找你帮忙。算是江湖救急吧胡哥。”
电话那头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你说就行,只要我能帮上忙的,肯定帮。”
听完我把事情大致的说了一遍,胡哥沉默了五六秒钟的时间,这一沉默,我就知道肯定没戏了。不出我所料,胡哥说话了:“云行,不是我不帮你,可两万确实有点多。我这边的生意最近也是难做,资金周转不过来,你也知道,那些卖洋酒的二道贩子那我还欠了一屁股帐。你要说借个四五千,我使使劲还能挤出来。两万真是够呛。”
我一听这话,心凉半截。不过我也明白,他也并不是个多么有钱的主,酒吧的生意也就是那么回事。他给我这么说,我也能理解。胡哥毕竟是个生意人,他还有自己用钱的地方。
不疼不痒的寒暄了几句,挂断了胡哥的电话,接着我又拨通了大枪的手机。
大枪听出了我的声音,大嗓门透过手机传了过来:“操,席云行你小子还记得我呐!你走的时候连声招呼都没跟我打!”
“走的匆忙,走的匆忙,大枪哥对不住啊。回头我回去请你喝酒。”我留了个心眼,说以后还要回去,要不然谁借给你钱啊。跟大枪连蒙带骂的客套完之后,我直奔主题,说明了这次语音拜访的真意。
大枪一听这话,先不提钱的事,而是恨恨说道:“我操,这帮兔崽子背后下刀,太**黑了!要换我非活剥了丫的不可!太他妈逼不是玩意了!现在咋样,你爸伤势挺严重的?”
“是,挺严重的,这不在医院等着呢,就差两万块钱动手术了。”
“两万……”我听到大枪那边咂巴了一下嘴,又说:“我手头上还真没这么多,不过我能先找朋友借借。这样吧,等我把钱凑凑,直接去趟你家行了。你把你家地址给我说一下。我非要看看是啥样的王八蛋这么嚣张,无法无天了还。看我过去不让他跪在我大枪面前叫爷。”
我一听这话,暗道有戏,赶紧把家里的地址给他说了一遍,哪县哪乡哪村,村南头第一家就是。完了补上一句:“大枪哥你得抓紧啊,我这边等钱急用。”
“操,我办事你放心,有数。”大枪说完,很爽利的挂断了电话。虽然有点不靠谱的感觉,但让我心安了许多。人在很多关键的时候,其实需要的就是一个安慰。当然,万恶的钞票是必不可少的。
撂了电话,我勉强算是吃了一颗定心丸,就等着大枪过来送钱了。至于替我出头的事,我当然不会由着他的性子胡来,那都是后话,到时再说。只要能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其他都是浮云。
就这样一直等待。父亲昏迷需要人照顾,我跟弟弟轮流在病房里看护。我妈上午在家做出一天的饭来,然后拿来医院给我和弟弟吃。一家三口就这样开始了流水生活。等了两天,大枪那边还是没有消息。我按捺不住性子,给大枪打了一个电话,结果却是无法接通。
我心里“咯噔”一下,又连着拨了好几遍,还是无法接通。
希望之火“唰”的一下灭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冲上了脑仁。弟弟看我脸色不对,试探着问我:“哥,你那朋友什么时候能过来啊?”
“应该很快了吧。”我心不在焉的回答,脑子里一瞬间乱七八糟。大枪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难不成是耍我的?不应该啊……我有些绝望了。但这个消息不能告诉我妈和弟弟,这是他们现在唯一的希望了。我要想别的办法。
我甚至想过弄几斤丨炸丨药绑在身上,去常高家里让他拿钱。他要不拿,我就跟他全家一块玩完。但又担心到最后搞不好钱没弄到,我又进去了,这样一来对我家来说简直是雪上加霜,那我妈还不得疯了。可怜我们这贫瘠的地方,连个借高利贷的都没有。
真是把人逼到绝路上了。跟宋朝有所不同,现在还没有梁山可以去。挨了欺负就得忍着,受了委屈就得憋着,敢不服,精神病院看守所劳改队随便挑,总有一款适合您。就宋押司林教头受的那些个委屈,放在现在还叫个事?上级调戏调戏你老婆,那是看得起你,你还敢有脾气,不办你办谁?就现在这些小官员,谁的老婆要是被上级领导给上了,他半夜做梦都会笑醒,还能想着去替天行道?替天行道早就死了好几百年了。
看着父亲戴着呼吸器昏迷的脸庞,我心里面断了魂。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如果我不回来,继续留在外面,事情也许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自责,愧疚,无奈,悔恨,我甚至萌生了去抢银行的念头。
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是弟弟打来的。我一接通,弟弟就兴奋地喊了起来:“哥!哥!你城里的朋友过来了,现就在咱家!”
我激动地差点跳到房顶上去,由绝望到希望这种过山车似的心态跳跃真是让人难以消化。我对母亲说:“妈,你等着,我朋友过来了,就在咱家,我这就拿钱去!”母亲欣喜并惊愕起来,想说点什么,我已经拉开门奔了出去。
大枪,我他妈爱死你了!整整一路,我都在想着怎么表达对大枪的感激之情。结果就发现这一句最直接,最真挚,最朴实。就它了。兄弟之间就不玩虚的,又不戴五道杠,打鸡毛官腔。
下了车,我一路狂奔回家打开院门,扶着门框弓着腰气喘吁吁。院子里有个背影蹲在地上,正逗弄着趴在脚边的大黄,一边还跟弟弟说着什么话。我站直了身体,如同石化一般愣在了原地。
背影站了起来,转过身看着我。那张面孔就在我想要忘却的时候突然出现,毫无防备的击中了我记忆中最柔软的地方。她一开口,久违的冰冷声音却暖的我胸口发烫。
“云行……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