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命运刻意的安排,非要让我看着一个人走向生命的终点以后才宣布我的自由。当那些戴着手铐脚镣的人哗啦哗啦的走向自己的尽头,我觉得自己的生命也仿佛跟着凋零了。而当我走出来,外面的阳光毫无遮挡如同瀑布一样的洒在我身上的时候,胸膛里那些黑暗的不见光的垃圾瞬间被点燃了。光明刺透了我,舒服的如同万剑穿心。
老胡,条子,余沧海,豁牙,二炮……这些人刹那间变成了浮云,从我脑后淡淡的飘散。几乎就在一转眼间,我已经记不清他们的脸。夺目的阳光让我眼晕。
我站在门口,花了一分钟的时间告诉自己,我又重新回到了这个世界。旁边推着自行车的大姨停在了我面前,一掀后座的保温盖说:“小伙子,要个苞米不?”
往乡里去的黑巴“嘎吱”一声停在了我面前,满是灰尘脏乱不堪的车厢在我眼里就是开往春天的地铁。车子缓缓开动的时候一阵颤抖,哆嗦的如同快要高丨潮丨的老头。我嚼着松软的玉米,看着围有铁丝网的高墙渐渐模糊,感觉从来没有如此的解脱过。
走到村口,使劲嗅了嗅,似乎闻到了一股年味。掐指一算,是啊,这一年快要到头了。真他妈的,年就是用来虚度的。
家里人不知道我出来的消息,看到我忽然出现在眼前,一家人都喜不自胜,大黄抱着我的腿直往身上蹿,想要舔我的脸。我妈说,那块签了好多人名字的白布是她亲手送进县委的,那里面的人不接,她就不走,说还要往上告,那里的人才把签名布给收下了。肯定是那个起作用了。我爸接话说是啊,是啊,那么多人的签名呢,众怒难犯啊。
我没好意思把实话说出来,其实那块公车上书式的布头有个蛋用,最多博他们一笑而已。那帮坐衙的人什么没见过,玩这种联名花招的把戏毛都镇不住一个,还会被他们嗤之以鼻。众怒难犯?丫犯众怒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不仅要犯,还犯得威武,犯得荡漾。其实在这次事件中,起至关重要作用的是弟弟往网上传的那些东西。一旦把事情公开化,透明化,周围的群众都知道了,上面的领导也知道了,他们就要考虑自身的处境,公正廉洁的处理问题了。都是被逼的,被逼的。我记得有一个官员说过这样的话,二十世纪最操蛋的发明就是网络。可见对于某些人来说,网络是多么的让人蛋疼。
这些念头电光火石间的闪过我的脑袋,好像瞬间掠过的飞鸟。我发现十来天的监牢生涯之后,自己的人生智慧“噌噌”的往上窜,呈几何倍的增长。那些坐个十几年再出来的家伙,到了社会上岂不是一个个都跟人精似的?
我妈忙着给我翻出来换洗的衣物:“快去烧点水洗个澡,去去霉气。”
一瓢热水浇下来,从脖子流到脚跟。热水和凉风纠缠,瞬间让我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顺着自己胸肌的线条摸了下去,心想,或许以后再也没有人叫我大蛇了。
然后就是莫名的有些失落。
晚上吃饭的时候,弟弟问我:“哥,你还走不?”
我继续吃饭,没有说话,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妈接上话说:“别出去了云行,外面也不好混,你就留家里吧。你二舅有个战友在县里的教育局上班,还是个什么主任。这也快到年下了,过年的时候你掂点东西跟你二舅去趟他家,兴许能给你在县里找个活干。”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问:“有用吗?”
“怎么没用?”我妈放下筷子说:“去年黄庄安排了三个毕业生去县里的初中当老师,全是走的他的关系。”
我爸又闷了一会儿头,说:“那拿多少东西合适?”
“花不了几个钱,先去探探路再说呗。”我妈拿起筷子:“那块地的补偿乡里又说能给五千。实在不行,到时候把这钱用上。”
我一言不发的吃着饭,嘴里尝不出来一点咸淡。羞愧感如同发酵过后的烈酒,一阵一阵的冲击着我的脑袋。我妈问我:“云行,你看我说的咋样?”
我头也不抬含混的说:“行。”
我已经没有什么奢望,只要给我一个立身之地就行。父母觉察到了我的窘境,但他们顾忌我的尊严,在平日里的言语中从来没有埋怨过我什么。但是他们不知道,其实我的尊严早已经像狗一样的卑劣了。
算了,就这样吧,我也真的不想再折腾了。能够找份工作,踏踏实实的干着,老老实实的活着就行。然后娶个媳妇,生个娃,到了该花钱的时候再给他操心……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一切的事情一切的人物一切的龌龊周而复始,循环轮回。原来听同学讲笑话,说一个记者去山区里采访,问一个放羊娃:放羊是为了什么?放羊娃说,是为了赚钱。记者又问赚钱是为了什么?放羊娃说是为了娶媳妇。记者又问娶媳妇是为了什么?放羊娃说是为了上炕。记者又问上炕是为了什么?放羊娃说是为了生娃。记者又问生娃是为了什么?放羊娃说是为了放羊……原来听这个故事的时候,我还不屑的笑过,没想到其实自己就是个放羊娃。伟人早就说过了,历史就是不断地重复。想到这里,我心里好受了一些,原来大家都在放羊。
既然决定放羊,也就安心的在家里呆着了,只等过年的时候去谁谁家里打点一下。把该熟悉的都熟悉起来,把该忘记的都彻底忘记。我的念想都快断了,没想到还有人打着我的算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