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过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我县看守所在押人员行为规范》。二炮说：“快背，背熟了我检查，错一条都不行。”

一天一晚上都没吃东西了，肚子里饿的咕咕叫。我说：“二炮哥，我实在太饿了，你让我喝完饭再背行不？”

“操你妈你还跟我提条件？”二炮猛的瞪起眼来：“赶紧背，要是背错一条今天的午饭你都别想吃！”

我瞅了一眼瘦条脸，他正饶有兴致的享用着自己的早餐，根本不管这面的事。豁牙捅了捅我，小声的说：“快点背吧，别犟了。”我只能转过头去，强打起精神背那《规范》。

“为了维护看守所的正常管理秩序，所有在押人员必须遵守以下规定——1，认真学习、严格遵守规范，服从管教干部的管理。2，禁止串通案情，不许教唆犯罪、传播犯罪手段……”

还没看两条我就背不下去了，后面还有黑压压的一大片文字，总共他妈的三十几条，背到明天晚上也背不完。我直勾勾的看着《规范》愣了一会儿，转过头说：“没法背。”

二炮叼着一根紫红色的咸菜，那样子好像从嘴里爬出了一条虫。他似要发作的眯起了眼睛：“怎么没法背？”

我说：“太长，背不了。”

“别人都能背？就你没法背？”

“没法背。”

“我操你亲妈没法背！”二炮猛然瞪开双眼，胳膊一抡，手里的饭碗就朝我砸了过来。我往旁边一躲，稀饭砸的一墙都是。旁边有几个人叫起来：“二炮哥，小逼不服，练他！”

“练！”二炮吼了一声，有几个人从铺上跳了下来，二话不说劈头就朝我脸上砸。我知道这里不是我的地盘，这是一个次序井然，阶级分明的小世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位置，只能接受，不可逾越。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忍耐。但是，从我鼻梁贯穿到额骨的一条怒脉“噗噗”乱跳，让我眼前一阵发晕。对于莫名而来的压迫，我已经妥协到了自己的极限。

一个小瘦子猴一般的窜了上来，脸上带着兴奋地神采，看样子他早就憋不住收拾新人了。我稍微一侧身，在他的巴掌贴着我的头发挥过去的同时，我的一记后手直拳狠狠的干在了他的脸上。小瘦子“唔”的一声，刚刚离地跃起的身体又直挺挺的栽了下去。

这不是冲动，而是我的本能。小瘦子倒地之后，号间里炸开了锅，陡然喧嚣沸腾起来。

铁门“哐”的一声开了，三个管教冲了进来，手里拎着橡胶棍子见谁砸谁：“操你小妈的你们都要疯！都活腻歪了是吧！”

我赶快松开了二炮，装着好人似的靠着墙角站了起来。二炮却还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扎着脑袋在地上跪着。我心里“咯噔”一下，糟了，刚才太激动，难道把这家伙给绞死了？

管教马上发现了异常，上来检查二炮，把他翻过来之后，只见整个脸色都是紫青的，闭着眼睛上下牙关紧紧的咬合。两个管教慌了神，立刻就地给他按心脏做人工呼吸。另一个管教手里拎着橡胶棍子朝我没头没脸的砸，一句话也不问。我只能蹲下去抱着头一动不动，橡胶棍子抡的“呼呼”的响，几乎要把我的胳膊打断。

折腾了半天，二炮终于醒了过来。他先是浑身一抽搐，蹬了蹬腿，然后才睁开了眼睛，被两个管教架起来坐在床铺上喂水。所有人都上铺盘腿坐好，低着脑袋一动不动。管教走到瘦条脸面前，眼神跟锥子似的，先盯了他一会儿才说：“条子，你他妈了个逼的怎么当号长的？这大白天的都能打起架来，你在这干嘛呢？你他妈刚才吃屎去了是不是？”

“杜管，你别说，还真是这么回事。”瘦条脸一副无辜的表情：“我刚才在厕所蹲坑，正拉着呢，这外面就打了起来。你看我这连腚都来不及擦就跑出来了，还没搞定，你们就进来了……”

“少给我推卸责任，别把自己抹得一干二净。”姓杜的管教戳了一下瘦条脸的膀子，指着二炮说：“这人刚才要是过去了，你知道这得是多大的事？要真出了什么情况，不光是我们担责任，你们所有人都得跟着倒霉。就你这号长，报上去，加刑最起码五年。”

“杜管，这不是没出事嘛。”瘦条脸陪着笑说。

杜管教绷起脸骂道：“日你亲姐！要等真出事就晚了！”

瘦条脸讪笑着不吭声了，其他人更是低着脑袋不敢动弹。杜管教朝我一招手：“你，过来。”

我走了过去，吸了吸鼻子，一股血腥味冲进脑腔。杜管教拿着橡胶棍戳着我的脑袋：“怎么回事？你新来的就炸号？”

“杜管教，他们欺负我。是二炮先动的手，我就是正当防卫。”我实话实说。

杜管教瞅了一眼发蔫的二炮，又回头看了看我，接着问瘦条脸：“条子，是这么回事吗？”

“杜管，当时我在厕所蹲坑呢，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打起来了。你要问我，我还真不知道。”瘦条脸一副为难的表情。

“你不知道？你他妈不知道是怎么当的号长？”

“杜管，我这号长也不能每秒钟都盯着他们啊，我也得拉屎撒尿不是？”

“等以后要是出了事我叫你吃屎！”杜管教狠狠的骂了他一句，接着审视了一圈，问：“刚才都有谁动手的，举手。”

所有人都耷拉个脑袋，没有动弹的。

杜管教走到第一个跟我动手的小瘦子面前，揪着他的耳朵把头拽了起来，看着他那略有变形的鼻梁骨，问：“你没动手？”

“我……动了。”小瘦子嗫嚅道。

杜管教骂道：“狗操的，怎么不打死你，非得等我问你才说是吧。”

小瘦子仰着脑袋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看模样都快哭了。杜管又挨个问了几个人，抡起橡胶棍一顿劈头盖脸就砸挺在了床铺上。这管教眼睛真毒，看来对这批犯人了解的透透的，是谁动了手他都一目了然。

杜管教把刚才动手的犯人全都顺了一遍，该骂的骂该砸的砸，最后转头问我：“用不用给你调个号？”

我心道这一场恶仗好不容易熬过来了，要是再给我换个号间还不得重头再来。急忙说道：“杜管你费心了，不用调号，我就在这行了，以后各方面都会注意。”

“大学生就是会说话哈。”管教的这句话不知道是赞赏我还是讽刺我。他又对所有人训了一通，说要是谁再找事就给他屁眼里上电棍。一听这话，好几个家伙的脸色都变了，看来是尝试过。

管教连唬带骂了一番后，领着鼻梁骨被打歪了的那个小瘦子走出了号间。当铁门被“哐”的一声关上的刹那，我在心里莫名其妙的松了口气。

管教们出去后，所有人都抬着光头瞅着我，不过那眼神跟以前不太一样，好像要从我身上找到什么东西。我谁也不管，径自走到厕所，拧开水龙头，先从鼻子里擤出了几团黑色的血块，然后冲洗脸上已经干涸的血渍。看着淡红色的水打着旋儿的流下去，我彻底明白了毛泽东同志说过的一句话，暴力是一个阶级反抗另一个阶级的唯一工具。

走出厕所，腿肚子开始不听话的哆嗦，心里慌慌的。每次打完架之后都会有这样的感觉，我一直以为这是因为自己性格里的懦弱。但奇怪的是，跟人在拳台格斗之后却没有这样的生理反应。瘦条脸朝我招了招手：“兄弟，过来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