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审讯室里连个表都没有，我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总之已经站的全身发麻，尤其是两只被反剪铐起来的胳膊更是难受，好像快断了一样。可是双手被铐的那个高度却很有讲究，我不能往下蹲，也不能往后靠，只能保持着不变的姿势站在那里，跟慢慢流逝的时间死磕。

站的时间长了，我不仅全身发麻，连脑子也发麻了，眼皮一会儿比一会儿重，迷迷糊糊的就歪着脑袋睡着了，并且还做了好几个不连续性的梦。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外面忽然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把我惊醒了。我睁开眼睛，发现嘴里的哈拉子拖得老长，急忙“哧溜”一下吸了上来。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一个头发半秃的中年男人被拽了进来，跟我一样被铐在了暖气管道上。门关上之后，男人先是恶狠狠地乱骂了一通，然后转头问我：“兄弟，你是因为啥事？”

“打架。”我回答的有气无力，浑身酸疼。

“靠，打架又榨不出来几个钱，怎么也享受这待遇？”男人撇着嘴，一副涉世很深的样子。我奇怪了，问他：“那你是因为啥？”

“我倒霉啊，正好碰上他们缺钱，去扫场子，在洗浴中心把我给抓了。那小姐真不错，又白又嫩的，主要是屁股翘啊，我他妈还没开始呢还……”男人呲着黄牙，带着一副无限回味的淫荡表情，忽然面孔一换，恶狠狠地骂道：“操他大爷，我也算那家洗浴中心的常客了，还对我干这种事，真他妈不地道！这不明摆着缺钱了黑我的嘛！操，真他妈冤枉！”

我问：“要罚款？”

“肯定的啊！不罚款他们抓我干什么！你以为他们的扫黄打非是为社会净化做贡献啊？那洗浴中心就是他们的人，都是他们自己人开的！他们就是时不时的搞这么一下子，又扫黄又罚款，婊子牌坊两不误！”男人说的激动起来，唾沫星子乱飞。我被铐着避无可避，被喷的一脸都是。

“那你就交罚款呗，罚了不就没事了？”

“你说的简单！”男人瞪起眼来：“我老婆给我交完罚款不得活劈了我？”

我立刻明白了这个男人所处的尴尬境地，对他现在的情况有些同情：“那你准备怎么办？”

“怎么办？熬呗，能熬过去一天是一天。”男人眯起眼睛，又换了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反正不管咋样，这事不能让我老婆知道。”

我说：“早晚不都得知道？你老婆不过来给你交钱，你怎么出去？”

男人叹了一口气：“唉……明天碰碰运气，看我朋友能不能帮我一把。”

时间缓慢，在我跟这男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中慢慢流逝。我从来没有想过能在这样的一个环境下，跟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彻夜长谈。但是谈的大都是一转脸就忘的内容，此次长谈的唯一收获就是让我明白了原来洗浴中心都是那些扫黄的人罩着的。

男人点点头：“你终于开窍了。”

我说：“是，其实我早就有所耳闻，只是并不确切，没有见过现身说法的人。”

男人说：“幼稚了吧。你什么文化程度？高中？初中？”

我说：“大学。”

“大学？”男人惊愕起来：“你是大学生？不可能吧，大学生还会打架？”

我咧嘴一笑，感觉嘴唇有些干裂：“那你觉得大学生应该干什么？”

“大学生不都是知识分子，戴着眼镜，在办公室里搞研究工作的吗？”

我继续笑：“你说的那是共产主义社会。现在大学生扫大街都得排队。”

男人还是不相信：“不可能吧，你真是大学生？”

“你不相信？好，我背一段黑格尔的哲学辩证法给你听。”

“黑格尔是谁？”

……

又迷糊了不少时间，终于再次有人进来了。两个人，其中一个是那个审问我的二强。从他嘴上没有擦干净的牙膏来看，应该是第二天的早上。这一晚上把我给难受的，简直是度日如年。

“警官，警官，让我打个电话吧，我让人过来交罚款，我一定交，一分不少，一分不少！”跟我在一起拷了一晚上的男人看见来人就喊了起来，他的脸色看上去比我更难受，一半猪肝一半菜青，好像刚从地狱里爬出来一样。一个警察呵斥他道：“急什么急，现在还轮不到说你的事！”

二强把我的手铐打开了，我立刻浑身轻松，一阵舒爽，感觉任督二脉都他妈的快通了。我说：“没事了，放我走？”

“你想的美！”二强说：“进看守所。”

我脑袋立刻“嗡”的一下，双腿几乎站不住，往后退了一步靠着墙：“我啥都没说，也没签字，就直接把我送看守所里？”

“上面直接给批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上头的安排。”

一阵绝望攫住了我的心，蹂躏似的狠狠的揉搓。接下来一阵莫名袭来的恐惧让我差点干呕出来。二强领着我走出门口，背后传来了那个还在铐着的男人的声音：“兄弟，到看守所里你自己要小心呐。”

我想回头说点什么，但门已经被关上了。我很惭愧，因为我没有安慰他一句“你老婆不会知道的”之类的话。

坐在车上，我还是不敢相信要发生的事实，扭头问二强：“我什么字都没签，真的要把我送看守所里去？”

二强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其实他说不说话都一样，无非是什么“这是上头的命令”。我知道这个上头，其实就是常高的小舅子，但真没想到他竟然还有这种能力。我心里一团糟糕，事情的发展已经出乎了我的意料。我又问：“通知我家人了吗？”

二强还是没有说话，不过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在看守所里自己长点眼色，里面不好混的，别不服水土。是虎你卧着，是龙你盘着，想往上闹腾只有挨砸的份。忍忍也就习惯了。在里面老实待着，让你家里人在外面给活动活动，使使劲，还能有用。”

我家世代清白，老实巴交，真没想到我要进看守所。我狠狠的捏着自己的大腿，不知道父亲得知了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下了车之后，我感觉自己呆滞的像个生锈的木偶，不仅身体麻木，脑袋也麻木，各种程序都觉得稀里糊涂，大脑皮层拒绝思考一切。直到管教推开3号监室的小铁门让我进去，我才像淋了一盆凉水一样陡然明白了过来。

跨进去，我就变成了一个囚徒。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有这么一天。

门里对我来说，仿佛是一个陌生的世界。一直以来，我都知道这个世界的存在，但没有见过，今天总算亲眼得见，虽然并不是我的意愿。我刚走进去，铁门“哐”的一声关上了，把我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我的心沉了下去，一股奇怪的感觉加上奇怪的味道却泛了上来。

是臭味，汗臭混合着臭袜子的那种味道。这种味道原来在大学的宿舍里也有过，只不过没这么强烈。它如同蛮横的毒蛇一样不由分说的钻进我的鼻孔。我站在门口，谨慎的打量了一下里面。面积不大，也就是9米乘4米左右，整个房间是一个大通铺再加条过道，大通铺上坐满了人，有二十多个。就连过道上都打了地铺，三四个人在地上坐着。他们的眼神还有些惺忪，应该是刚刚起床。房间的尽头是一个非常小的厕所，里面就是一个蹲坑，还有一个水龙头。

号间里的人都抬着脑袋看我，各种不同的眼神让我如芒在背。我抱着一床被子，愣愣的站在那里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床铺上一个瘦条脸指着我说：“床上没地方了，把你东西塞床底下去。”

我只能照做，顺便抬头迅速的审视了一圈。坐在铺上的人都挂着若有若无的得意神情，仿佛他们比我高等了一个层次。而坐在地上的几位仁兄看我的眼神则让人舒服许多，带着一种阶级兄弟的感情。

我忽然想到了一句老套的话，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我觉得并不确切，应该说是有人的地方，就有阶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