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胡哥看到我,很是意外:“你怎么现在就过来了,白天不是都去训练吗。”
“以后不练了。胡哥,给我来杯酒。”我坐在吧台上有气无力。
“喝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喝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龙舌兰。”
胡哥给我倒了一杯酒,问:“咋了你小子,被人给煮了似的。你没事吧?”
“没事。”我端着酒杯晃了晃,让里面流动的液体搅动一下我凝滞的思绪。随后一饮而尽,苦辣的液体冲进食道,刺激着我的细胞,让我感觉自己还活着。我抹了抹嘴:“胡哥,请个长假。我想回家。”
“回家有什么好啊,你家不是农村的吗,还是留在大城市机会多些。”胡哥又给我倒了半杯酒,劝我说:“你现在干的好好的,就这么半途而废了?要是回去,你这辈子就难出来了。”
“大城市是好。”我举起杯,又一饮而尽。感受着胃里火辣辣的感觉,说:“可是我够了。这里再好,不属于我。”
我走出门,忽然想起了什么,又折返了回去:“胡哥,晚上见到晴川,帮我向她道个别。就说我走了,一直以来谢谢她了。”
就这样,我退了房子,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衣服,准备离开。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我看到了放在窗台上的太阳花。有阳光照进来,它正静静的开着,好像这世间的一切苦乐都跟它毫无关系。我捧着它,端详了半天,下楼找了一块有土的空地,小心翼翼的栽种了下去。
这也算是我在这个城市留下的一点痕迹吧。即使没有人知道,但这起码证明,我曾经来过。我蹲在地上,看着太阳花发愣。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收回目光,站起来,去往火车站。
火车“嘎吱”一声,好像好不容易才上了炕的老汉,不情愿的抖动了一下,才徐徐开动。窗外的景物慢慢后退,从视觉上延伸着我的灵魂。我明白,我要离开了,离开这座本不愿离开的城市。
“哥们,到哪下车啊?”坐在对面的一个男人问我。
“终点。你呢?”
“我也到终点,原来是老乡啊。”男人立刻改了乡音:“你在天津上学还是上班?”
“打工的。”我苦笑一声。
“那咱俩一样,我也是打工的,好久没回家了。”男人从包里掏出花生跟瓜子让给我吃,因为是老乡,很快熟络了起来。他一边磕着瓜子一边说:“老婆打电话,说家里现在闹拆迁呢,征了我家好几亩地,给的补偿不够塞牙缝的。我这实在没办法了,才从厂里请了假回家去的。妈的,太黑了,农村人没地了以后可吃啥啊!”
我心里一紧,又想到了自己家里的情况,不由得归心似箭。火车里的广播开始唱歌,是一首挺铿锵的曲子,细听歌词是“征词早已烂漫,栏杆既已拍遍。挑灯的手,未老江南,看剑的眼,望穿中原……”我想起来了,这是一首老歌,歌曲的名字是《还我河山》。
在火车上咣当了一天,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都天黑了。我在路边的小卖铺里给我爸买了一条烟,又买了两斤水果。直到我付钱的时候,小卖铺的郭大爷才认出了我来,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一般,猛地一拍大腿:“哎呦,这不是云行嘛!你看我这老眼昏花的,云行回来了我都没认出来……云行啥时候回来的?”
我讪笑着:“刚下火车。”
“从外面回来看看你爸妈吧?呵呵……”郭大爷笑了起来,胡子乱颤:“你爸妈可是天天想你啦,没事都念叨着俺家云行现在大城市里上班呐。这次回来多陪陪你爸妈……能呆上多长时间啊?”
“不一定。”我陪着笑说:“给公司里请了假。”
“云行真有出息了,大学毕业,又在大城市找了工作,真厉害……”郭大爷把东西给我装好,说什么也不收我的钱。
我急了,把钱直接放到了桌子上:“郭大爷,这又不是几块钱的东西。要是便宜的我绝对不跟您客气,这不是还有一条烟呢。我哪能让您掏这个钱。”
郭大爷把钱装了起来,一边还在夸我:“在大城市呆过的就是不一样,比后街的栓子懂事多了。”
我走出小卖铺,还听到后面的郭大爷在说:“大学生啊,留在大城市里上班,云行出息了……”我当时脸上烫的像着了火一般,真想一头扎到井里去。
站在门口,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间连敲门的勇气都没有了,心里好像有一根橡皮筋在拉扯,扯的我发慌。“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恐怕就是这个感觉。我正在踌躇呢,院子里的大黄发现了动静,“汪汪”的叫了起来。
没办法了。我敲了敲门,喊了一声:“妈!”
停了一下,就听到了我妈从屋里跑出来的声音。打开院门,我妈惊喜的喊了起来:“云行!”
夜色笼罩,乡中灯火。我妈身上的风霜比以前染的更多,她老了。我强装笑颜,鼻子却酸的不可抑制,急忙装作低下头去抱扑上来的大黄。
“谁呀?”我爸一边说着,一边从屋里走了出来。
“是云行!”我妈高兴的说着:“云行回来了!”
我跟爸妈都打了招呼,问:“我弟呢?”
“留在学校住宿,明天放假,下午就回来了。”我妈从我手里接过东西,有些嗔怪的说:“回来还买这些东西干啥,净花钱。”
“还没吃饭吧。”我爸没有表现的像我妈那样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他内敛了许多,但依然掩饰不住心里的喜悦:“正好快进屋,饭刚做好。我跟你妈正要开始吃。”
“我不饿,在路上吃过了。”这倒是一句实话,在火车上吃那老乡的花生瓜子吃多了,闹得我胃里直难受。
“车上哪能吃好,快点放下包先吃点饭再说别的。”我爸不由分说拿下了我的行李。我进了屋,熟悉的摆设映入眼帘,一切如旧,只有人蒙上了岁月的风尘。我坐在板凳上,大黄扒着我的腿站了起来,直舔我的脸。我从桌上抓起一把花生米喂它,大黄吃的欢欣的摇着尾巴。我揉着大黄脖子上绒绒的毛,自言自语的说:“大黄也老了。”
“是啊,哪能不老。”我妈把盛满了玉米面稀饭的碗端了过来,放到我面前:“今年过完年,大黄都七岁了。”
我端起瓷碗,喝了一口玉米面稀饭,久违的清香渗进来,带着一股安静的气息,顷刻间化解了在城市里经年之下累积的戾气。在一瞬间,我觉得自己离那城市远了,确实远了,那里已经不属于我,我又重新回到了自己出生的地方,确实回来了。一口稀饭下去,灵魂归位。
“云行,你咋说回来就回来了,也不事先打个招呼。”我妈虽然挺激动,但心思细密的她还是发现了一些不妥:“咋地,在外面工作还好吧?”
“唔,还好还好……”我有些心虚的应付着:“就是想家了,最近公司里又没多少事,就请个假回来看看。”
我爸点上一根烟,慢慢的抽着,我不知道自己的那点小慌乱能不能逃过他的眼睛。俗话说,知子莫如父,或许他看出来了什么,但只是说:“大城市压力大,活的光鲜,但也不轻松啊。云行,要是在外面倦了,就回家来吧。”
我一听这话,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茬了,只能含糊着说:“反正这几天没事,我就在家里歇歇……对了,爸,我听说咱家这边被征地了?”
“不光是咱家,还有别的村里也都这样。乡里那帮当官的,不喝老百姓的血就没法活,欺上瞒下的,村骗乡,乡骗县,一直骗到国务院,一亩半地才补助九百块钱……”我爸还没说完,就被我妈给嗔怒的打断了:“哎呀,你越老越糊涂了!孩子刚回来,你就说这些个做什么!不说这个,说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