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镜男高瞻远瞩，未卜先知，早知道君浩二人不可能完成任务，倒也没有怪罪，相反还鼓励了一番，君浩这才略觉安慰。

18

高交会如期举行，开幕式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国家副总理曾培炎也来了，以前只能在《新闻联播》上看到这样的高官，现在居然看到真人了。虽然只是远远的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君浩也感到一种兴奋，似乎自己也跟着身价倍增一样。其实，明星的作用也大抵如此，很多人见到明星之后，会陡然觉得自己也脸面增光高高在上了，与人聊天时也有了吹嘘的资本。

赵君浩也不例外，虽然只是他看到了副总理，副总理根本没看到台下上万观众中的君浩，但君浩还是单相思一般的激动。

开幕式是由深圳市市长许宗衡主持的，这位曾经的“政坛黑马”在台上语气铿锵，慷慨激昂，全然预料不到几年后的一天，会沦为阶下之囚。“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命运之无常，可见一斑。

当时的赵君浩肯定不会知道以后的事，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市长，心中敬畏不已。

开幕式结束后，大家都入了场。赵君浩看到了自己公司的展位，大概只有七八平米，跟附近腾讯公司超大的展台相比，显得分外寒酸。

赵君浩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女老总，她大概四十岁左右，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套装，留着齐耳短发，显得分外干练。脸上画着淡妆，现出几分妩媚。虽说上了岁数，但依然风韵犹存。君浩暗暗点头，心想不错，果然具有在外面牺牲的资本。

女老总安排了一下，讲了几句话，然后就又匆匆的走了，仿佛今天过来只是为了让君浩一睹真容。真是神龙见尾不见首，君浩特别好奇，到底什么事会让她如此的繁忙，就算牺牲也不需要这么加班加点吧。

直到以后离开这家公司，君浩也没有再见过这个女人了。多年之后，当君浩回忆往事的时候，这个女人仍然像梦一样飘忽，君浩甚至都怀疑她是否真实存在过。

赵君浩正在疑惑，手机响了，原来是约的第一个客户吕老板来了，现在在偏门等着。君浩放下电话，赶快往南门的偏门奔去。

高交会是在深圳会展中心举行的，会展中心很大，呈长方形，很像一个巨大无比的棺材。中心有四个大门，东南西北，北门属于正门，其他门都属于侧门。进到大门里面，又有很多个小门，就像一个长蜈蚣身上的脚，但一般上这些小门都是上锁的，但是在南门第八个小门，虽然上了锁，但是缝隙比较大，可以看到外面，还可以递东西出去。

君浩不得不佩服公司，简直比间谍还间谍，居然能发现这个漏洞，而且还能充分利用这个漏洞，真可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赵君浩奔到南门的第八个偏门，从缝里看到一个光头中年男站在外面。这个男的长的白白胖胖，活像一个去毛后待煮的白猪。君浩低声问道，“是吕老板吗，我是赵君浩。”白猪正等得不耐烦，一看终于有人来了，忙应道，“我是，快把参展证递出来。”

于是赵君浩从脖子上把参展证取下来，然后从门缝里递给白猪，如同私下交易白丨粉丨一般。白猪迅速的接过来，然后匆匆离去。

君浩卖完白丨粉丨后，也赶快往大门走，去接白猪。君浩走到离大门还有十几米的时候，就见到白猪带着参展证，昂首阔步目不斜视的正往里面走。君浩暗自佩服，白猪果然深谙人性。

世事大抵如此，当你去一个地方之时，如若大摇大摆旁若无人，保安多半不会问询。但如若东张西望探头探脑，那么保安百分之百的会拦住你并盘查不已。

白猪久经人世，深知此中奥妙。门卫看到白猪脖子上挂着参展证，又是那么大摇大摆理所当然，也未加盘查，于是白猪就顺利进来了。

赵君浩等白猪走的离门卫有一段距离之后，赶快迎上去，“吕老板，您来了？”

白猪也挤出一个笑容，不过这笑容很是保留，只是微微动了动脸皮，仿佛这笑容像施舍出去的钞票，笑的越开，舍出去的越多。“是啊，来了。今天路上太他妈堵了，新洲路那边堵了我一个多小时。我本来都想开车回去了，公司还一大堆事呢，但因为跟你约好了，我就必须要来。我是个讲信用的人，不算太晚吧？”

白猪深谙说话之妙，这一番话巧妙的向君浩传达出两个意思，第一，我是开车来的，我有钱，我不是那种占小便宜的人；第二，我很忙，今天能来，完全是赏给你面子。

赵君浩也赶快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多谢吕老板给我面子，走，我给您带路，我们的摊位在里面。”

里面人很多，赵君浩像猪一样在前面拱开人群带路，白猪则像个人似地在后面大摇大摆的跟着。一边走，白猪一边从脖子上扯下参展证，丢给君浩，还不忘夸奖几句，“你们公司还真聪明，居然能想出这个方法。”

君浩听出了里面的讥讽意味，一边接过参展证，一边忙编出一个理由，“今年人太多了，票很紧张，不好买啊，您体谅一下。”

白猪高深莫测的笑了一下，不再说话，两人一前一后的继续往前走。

19

终于到了“点石成金”公司的展台，里面已坐了不少人。每个业务员都站在电脑前，给客户演示软件的功能，一边演示一边吹嘘这个软件是如何的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如果不买的话，简直会后悔终生。每个人都说的口干舌燥，恨不得直接架把刀在客户脖子上。买就活命，不买就咔嚓。

赵君浩也赶忙请白猪坐在靠门的电脑前，给他倒了一杯水，然后便站在电脑旁，先寒暄了几句，然后就开始给白猪演示软件的功能。君浩讲的七窍生烟快要归天，白猪却是一副气定神闲悠然自得的神情，一边喝着水一边微笑不语，那情形就像一个大爷坐在夜总会里，得意的看着脱衣女郎在自己面前卖命的表演。

君浩心中的怒气就像茶壶里烧开的热水，兀自沸腾不已，但人在矮檐下，焉能不低头，当爷爷都是从当孙子开始的。君浩使劲说服着自己，怒气终于下去不少，但一看到白猪那倨傲的神情又不由得火气直冒。一时间，君浩心中的怒气，就像游乐场里的过山车，一会上一会下的，使人疲惫不堪。

白猪终于厌倦了继续调戏君浩这只白鼠，站起身说道，“小赵，刚才我仔细看了你的演示，我感觉你们这个软件确实挺好的，挺实用的。不过，我想回去再考虑考虑。你放心，到时候考虑好了，我一定跟你联系。”

“再考虑考虑”，这是富有中国特色的话，意思就是“不再考虑”。类似的句子还有“再研究研究”，“再讨论讨论”等。这些话出自官场，是官员智慧的结晶，没想到在民间也被广泛应用，看来果然官民一家，和谐统一。

白猪担心君浩狗急跳墙，不等君浩说话，又继续说道，“今天来了一趟，我还想去其他展馆转转，开开眼界。那我就先走了，到时候咱们再联系。”说完，与君浩摆了一下手，转身就走了。

赵君浩有点发懵，反射似的也举起手向白猪摆了一下，笑容僵在脸上，然后突然间恍然大悟，如梦方醒。原来白猪根本就没打算买这个软件，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利用君浩免费进到场馆，然后观赏游览，就像解数学里的几何题，很多时候都要划上一道辅助线，答案解出来之后辅助线就没用了。

君浩惨到沦落为辅助线，心中大为光火，恨不得追上去朝白猪的屁股上踹两脚。好在白猪自知理亏，赶快钻进如潮的人群中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