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从她的包里拿出一张餐巾纸擦了擦鼻子,一边继续玩儿着手上的钥匙一边摇着头说:“没事,我没生病。”
“没生病?那你哭什么呀?别哭,别哭,先回去睡觉吧,有事等明天再说好不好?”我劝慰老人说。
老人不哭了,她抬起头转过脸来看着我想说什么,她犹豫了一下然后又低下头摆弄着她手上的那串钥匙。
二十一-绝望
21.23
我看她欲言又止,就站了起来,老人看见我要走,又抬起头来看了看我,她说:“我有五个孩子,自从我住到这里来后,没有一个人常来看看我,他们把我往这一丢就算完事了。实际上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我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能开车去买东西,我只是需要隔段时间有人帮我买买杂货而已,可他们连着点小事都不愿意为我做。”
说到这里,莫则太太又开始哭了,她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那串钥匙,抽泣起来。我又坐了下来,把我的手放在老人的背上,不知该怎么安慰她好。
二十一-绝望
21.24
我不能看见别人哭,人家一哭我准跟着哭,甭管什么原因,所以我经常是一边看电视,一边跟着电视哭,家里人老笑话我就这么点出息。这个时候我看着莫则太太流泪,我的眼泪也管不住的流了下来,我颤颤悠悠的说:“莫则太太,你不要难过,孩子们一定是很忙,有时间他们会来看你的。”
“忙?”莫则太太抬起头来说:“为什么妈妈再忙都有时间给孩子们,可孩子们怎么就没有一点时间来给妈妈呢?”
二十一-绝望
21.25
听到莫则太太的这句话,我觉得我不能再劝慰她了,她的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地在我的心上划了一刀,老人好像说的就是我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像一匹野马一样的,身不由己的满世界的折腾,很少回家,就是腾不出时间来给年迈妈妈。想到这里,止住的眼泪又哗哗的掉了下来,我无奈,我内疚,我想回家。
我默默地站了起来什么也没说,向她伸出了我的双手,老人握住我的双手,我轻轻的拉了她一把,莫则太太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着我回到她的房间。我帮着莫则太太换上睡袍,等她上床后,对莫则太太说了声晚安,关掉老人床头的台灯,走出了莫则太太的房间。
二十一-绝望
21.26
接下来的整个晚上,我的心情都很沉重。出国曾经是个梦,到了国外,梦想实现了,也从梦中醒来了,面对的是真实的生活而不是梦中的生活,多少年的挣扎与努力,无论是失败还是成功,于是又有了个新的梦,那就是回家看看。是的,我听见我的心在呼喊着-回家!到加拿大快10年了,唉,无论如何应该回家看看了。
二十一-绝望
21.27
从那以后我经常看到莫则太太在夜里一个人坐在走廊上的椅子里呆呆的看着手上的那串钥匙,或者偷偷的流泪。虽然我很同情莫则太太,但光说两句好听的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所以每次当我看到莫则太太伤心流泪,我是什么也不敢问,什么也不敢说,只能是默默地伸出我的手把她带回她的房间去,安排她躺下来让她试着睡一会觉。我知道,莫则太太老是这样伤心,老是不睡觉,有一天老人会把她自己折腾垮的。
二十一-绝望
21.28
两个月后的一天,多琳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愿意替一天周末的白班,那是当然的,周末的班我总是很喜欢上的。
老人们的早饭后,我回到C区准备帮老人们上上厕所换换尿布,收拾收拾房间。这时我发现莫则太太在小客厅里,半躺着的坐在那种临床护理用的,大大的轮椅里,两只苍白的手放在身前的小桌子上,手腕上依然套着她的那串钥匙,脸上的表情显得好像很痛苦。我真的是非常非常的吃惊,这是怎么了?看着极度消瘦的莫则太太,我问我自己,难到这就是几个月前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个莫则太太?难道这就是那个在阳光下叠毛巾的莫则太太?
二十一-绝望
21.29
我走过去抓起老人的手,低头看着莫则太太问她发生什么了?莫则太太用很虚弱的声音告诉我说一星期前她摔了一跤,摔断了跨骨。哦!我心说,坏了,老太太不会再起来了,看来她真的是伤透了心。这时候我想起来这么一句话;‘哀大莫过于心死,’是的,我突然领悟到,这大概就是绝望吧。
接下来的一整天,我看到的是莫则太太极度的痛苦。由于老人不习惯用尿布,所以每当她要上厕所,真是让人不知如何是好。她一动都不能动,只要动她,哪怕就是轻轻的挪动一点点,她都会疼的直叫唤。我不能听别人痛苦的叫声,它会使我不寒而栗。
二十一-绝望
21.30
一个月后的一个夜班,我来到C区,一进C区的大门就看走廊上莫则太太的门前站着一群人。看着这些脸上毫无表情的人,不用说我也知道,这是莫则太太最后的日子了,她的儿女们是来给她送终的。
莫则太太去世后,留给我的是那永远不会有答案的思考;如果莫则太太的儿女们不把她送到老人院来,而是把她留在家里,经常去看看她,给她买点东西,她是不是会活的时间更长一些呢?她是不是不至于如此绝望而死呢?
二十一-绝望
21.31
当然像这样的问题是没有假设的,我想也没有人能回答我的这个问题。
虽然,老人院里不再有莫则太太的抽泣声了,但不知为什么,那串套在莫则太太手腕上的钥匙却永永远远的留在了我的记忆中,这记忆是那么的深那么的清晰,那么的让人伤感让人难以忘掉。
我知道,她想回家,而在她看来,那串钥匙是她重新回家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