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从医院里回来就听到老婆的唠叨。她总嫌他在医院里忙,忙来忙去没一件是为他自己的,也不是为她。她总想让他提前退休了,好在家陪陪自己,不管做什么,在家看着他睡觉也踏实。
“退休?这能是一句话的事吗?”老刘摘掉花镜,又将报纸从眼前拿开,“医院大大小小的事现在都还离不开我,最起码我也得先找好个接替我的人吧。”“那就赶紧找啊,你整天就这样拖着,下一辈子能找好啊”,老刘老婆不高兴地说道。
“我一直在找着呢,唉,行啦,不跟你说这些了,告诉你一件事啊。”“什么事,神神秘秘的。”“老许捡了个孩子跟他家君枫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老刘兴奋异常地说道。“你胡说什么呢?”老刘老婆的脸上充满了怀疑。
“真的,跟君枫年轻时候真的是一模一样的,我怀疑可能就是君枫的种。”“又胡说八道,君枫根本没结婚,哪来的孩子。”“你又不信。”“我就是不信,除非你退休。”
第三天的时候,天微微有些凉意的罩着,云彩也悠闲地漂浮着,在头顶形成厚厚的一层。
阿辰从外公的注视中慢慢地醒来,他诧异地望着这个满脸关怀的老人,是外公,真的是外公。十几年的时间,外公仅是白了头发和胡须,脸上填了几道皱纹而已。阿辰热烈地叫着外公,眼角处还流出两行的热泪来,他将一只手搭在外公的手上,紧紧地抓住外公风干了一样的手臂,说道:“外公,真的是您,我终于见着您了,外公。”阿辰颤抖着声音,嘴角也禁不住地撇开了。
外公握住阿辰的手,脸上充满了欣慰,他安慰阿辰道:“阿辰啊,外公和你妈妈担心了你两天了,你一定受了不少苦。”
阿辰苦笑着摇了摇头,他的脸色苍白,眼神里有一种孤苦和凄清,不过这很快就消失了去,被外公的温暖眼神所融化掉,像一阵的青烟慢慢地消融。阿辰柔软地叹息,说:“外公,我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我这几日的昏睡,忘了打电话给她,您帮我打给她吧,我怕她又会唠叨个没完了。”
阿辰点点头,又轻轻地躺下,外公给他折好被脚,轻轻地对着他说:“再好好地睡一觉,醒来尝尝我做的东西。”外公悄悄地走了出去,将门帘子拉好。阿辰闭了眼,突然的闻到一股桂花的香气从窗子里飘来,似乎这是他这么长时间里所触及的最美丽的动人香气了,他这些日子劳顿跟他来小岛的心情一样,感伤,忧郁,他未曾想过一天他会被妈妈逼上小岛,就像不知道自己会昏睡上好几天,然后像瞎子一样的摸到外公的家里。
天上陡然变了颜色,淅淅沥沥的下起了小雨。这时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阿辰并没有睡去,他是在听窗外雨滴滴落的声音,雨滴敲在瓦上的铛铛的作响,落在窗台上哒哒的响声,他还能分辨出雨落在树叶上的声音,那样的浑厚声音。那是他从原来学校窗子旁边的树上听来的,每到秋天雨从天上飘洒下来的时候,他就会跟着前桌的卢妮一块趴在窗台边闭了眼听雨,起了风,雨还会斜过来敲击着玻璃,敲得玻璃一阵啪啪的响。那雨有时候还会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顺着玻璃流下来,汇成一股细流,流到窗台上,在他们还紧闭了眼,听外面雨滴奏响的音乐时,浸湿他们的袖子。
靠近窗子的是一株大梧桐树,梧桐叶子上雨滴滴落,发出阵阵响动。卢妮常会打个激灵,然后敲一下他的头,将他从这种迷醉中叫醒过来,然后假装学习累了,伸伸懒腰,看着老师疑惑地从窗外走过。他从未忘记过卢妮,虽然她已经走了,从她走的第一个年头,他就常在秋雨里想起她,想起和她在窗台听雨的情状,如今已过了三个年头了,整整的三个年头了。他禁不住喟叹一声,今年的秋雨也是下的孤苦,凄清。
外公在厨房里做饭,却也听到了阿辰的叹息声,那叹息和厨房不停滴水的水管,屋外淅淅沥沥的雨水一样,透着一种化不开的愁绪,一缕一缕,青烟一样的弥漫着。外公很快做好了两个菜和一个汤,用盖子盖好。他踮起脚尖,轻轻地来到卧房看阿辰睡醒了没,却看见阿辰的眼角又存了两滴的泪花,他心疼地摇了摇头,坐在床沿上等阿辰醒来。
阿辰一直未睡着,他也听见了外公走进来的轻轻脚步声。他睁了眼,靠着外公,外公把他扶起来,扶着他慢慢地来到餐桌旁边。阿辰并未感觉到是很饿,他自然不知道,在他昏迷的那两天里,许伯已经将药喂了他,还喂他喝了粥。
“阿辰,你前两日去哪了?”外公忍不住问他,这时屋外的雨下得正紧,瓦铛被敲得当当响,这几乎能打断了他们的讲话。
阿辰停下吃饭,回答道:“我是因为昏迷,被人救起,在他家躺了两天罢。”
“那家主人你还记得吧,哪天我带你登门拜访,才不会失了礼数,显得我们没有家教。”“我只记得是一个叔叔,名字却不知道。”阿辰脸上露出歉意,他苍白的脸上添了些绯红。“那他家住哪你该记得吧,你该是从他家出来的吧?”外公又问。
阿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看了看外公才吞吞吐吐地说:“我那日出来只是觉得过了一大片的的居民区,其它的便想不起了。我在他家的书房里发现了一张画,画上有个人和我长得极像,不过他的年龄要大些,我却觉得我以后也会长得和他一样呢。”阿辰慢吞吞的说出心里的迷惑之处,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诡异,只有面对外公时才变得温顺,面对外面的雨才会显得良恭,或是孤独。
厨房水滴的声音已渐隐去,或者说被秋雨声尽掩了去。一股清新的凉气扑来,阿辰只着一件单衣,坐在那里身子有些发抖。外公看出了阿辰抖动的身体,他忙进了屋取出一件厚衣服给阿辰披上,阿辰才感觉出了暖意。
屋外的雨像断了线的珠子向下落,在晦明的天空里划着一道道明亮的线,交织着,织成雾蒙蒙的一张大网。
外公低着头发呆,想阿辰刚才说的话,会是谁,长得和阿辰相像?自己再岛上呆了几十年,道南道中道北的三个区谁家他不清楚,不过他现在也想不出到底谁长得跟阿辰一样。不过他总觉得他那天一眼能认出阿辰,对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是心里最无法确定的了。
“哦”,外公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便不再说话。他从座位上起来,径自回了自己的卧室。良久,外公才从里面出来,他双手捧着一个朱漆的小木盒子,阿辰有印象,这个小红盒子是外婆的。外公轻轻地摩挲着这个红盒子,嘴角露出浅浅的笑,他眉间的那几条粗粗的皱纹仿佛也消逝,印堂发着亮光。外公打开盒子,拿出两个翡翠镯子,放在铺好的台布上,对着阿辰说道:“你还记得你外婆吧。”
阿辰点点头:“当然记得,以前外婆常抱着我在竹寮的藤椅上坐着。”他说着吸了吸鼻子,不由得心里一酸。
“你外婆最疼的就是你妈妈和你了,她常念叨你跟你妈妈的名字。那次你们离开小岛,她至死没再见过你们,是她一生最大的憾事了。“外公的眼里悄悄地闪出两颗泪花,忽明忽灭地闪着光。阿辰的眼珠黑的发亮,他眼底里有种苦涩的青色,他抿着嘴唇,心里一阵的发痛。
外公继续颤抖着声音说道:“你外婆原本打算将这对镯子送给你妈妈和你爸爸的,这是当年你外祖父传下来的,代表着美满幸福。”
“那为什么还在这里放着,爸爸妈妈不喜欢吗?”阿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