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边施工的是一个排，排长听到了枪响之后就知道出事了，因为他们放炮过后眼前的石头只是崩开了一个坑，可是他听到了连续的声响，绝对是山崩的声音！于是他带了几个战士打了强光的手电筒找到了金子贵他们，眼前的情况他不敢相信，这个上尉就是自己支队资格最老的中队长了！怪话最多的中队长，全支队出了名的贫嘴！排长和战士们背了金子贵和中队长一路上小跑到了施工点，在帐篷里他们用绷带死死地捆了金子贵的半截腿，直到不流一点血了，然后以接力的方式把金子贵连夜送到了距离这里最近的卫生所，这个卫生所有简单的药物，金子贵得救了。

那个武警的上尉却早早地离开了人间。把三十多岁的生命留在了和黄土高坡截然不一样的大山里。

武警上尉因为五年没有看见自己的妻子，她连妻子长什么样子都有些模糊。其实这是正常的一种反映，对一件事物长时间的想象，不断地完美它，到最后你心中的这个事物就边得不成原来的样子了，等你明白过来想竭力把它还原的时候，却找不到它真实地一面了。武警上尉记不清老婆的面孔是因为他太想念她，然而在他还没有完全地把妻子的外貌在心中还原的时候，这个北方的汉子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世界。

金子贵是被人背着、挂着吊瓶进了武警的医院的。路过通信团指挥中心的时候，欧阳参谋长和所有的人员立正了向这个刺头连长，现在的作训股长敬礼，还有那个已经在担架上盖了白床单的武警上尉。花兰芝和年菲菲失声痛苦了，文斗才痛苦地闭上了眼睛，程伟仰望着天空，双眼一片迷茫，他的右手打得笔直，激烈地在左肩上方抖动着。

武警医院里同一天进来两个兵种的上尉，一个彻底残废了，一个已经变得冰凉。车子把两个人从已经看得见人的气息的“山道”上送往了最近的医院，一个需要手术，一个将化着一缕清烟，消散在这个其实什么也没有的空间。

金子贵手术的夜晚，高龄的爷爷去世一个礼拜时间。爷爷整整八十五岁，他自己说八十六岁了。

谢勇团长和张政委在集团军汇报工作是在施工结束之后。因为通信团在施工的时候牺牲了一个干部，一个还残疾了，残疾了的金子贵虽然在武警的部队里干活，但是是你们通信团的人！安全意识还是不到家的，这个话是一个部长，专门负责集团军司令部直属队安全工作的部长讲的。“谢蛮子”本来不可能挨批评，但是自己的干部死了，残废了，他把做检查挨批评当作一个团长向牺牲的部属的怀念和歉意。

自从武警上尉和金子贵的事情之后，部队严格要求在施工的时候必须严密组织，严密协作。金子贵的事件不是偶然，放炮的时候应该和金子贵他们取得联系，看他们走到哪里了，这是武警总结出来的经验。通信团指挥中心的经验就是“前车祸覆，后车当鉴”，然而还是没有能防住一个干部的牺牲，这个干部的牺牲在后来人们讨论的时候，有人曾经她牺牲得值不值。

欧阳参谋长最后找了集团军刘家俊副参谋长澄清了一个事实，为这个在通信团甚至是集团军司令部没有人能看得起的干部澄清了一个事实。

那天欧阳参谋长说着说着就激动了，喊开了道：“我们不图有功劳！但是对于我们牺牲的同志！集团军司令部，包括北方军区，必须给一个公正的答复！”说完了欧阳参谋长立正给刘家俊副参谋长一个军礼就打开门扬场而去。他回来之后告诉谢团长自己今年等待着转业，他到集团军一个部长的办公室把人家的茶杯给摔碎了。“谢蛮子”就嘿嘿笑了说：“你摔得好，书生意气，挥斥方酋！”

程伟在金子贵出事之后很沉默，整天戴了安全帽到处照相。有时候半夜去，他用艺术家的眼光扫描了整个的施工场面，有头上带了安全帽还顶了脸盆接续的镜头，还有在雨水中背着药物和设备的花兰芝，有战士在只有十几公分宽的缆沟上小心地行进的照片，有半夜宿营在山的旮旯里边已经睡着的战士的照片，也有人上厕所的照片，因为有一个接续点上厕所害怕出了接续的坑里人掉下山崖去，所以一个人撒尿，另外一个人就抓着他的衣服。程伟一篇稿子也不想写，他说没有比图片更能说服人的东西了。程伟很在乎自己的生命，因为身上装着蛮蛮的玉石，她为了蛮蛮要小心，蛮蛮在金子贵出事之前回去的。

花兰芝和文斗才俩人在这个荒芜的大山里真的恋爱了。因为花兰芝现在似乎明白了，只有和文斗才在一起，才是正确的，自己介入张名扬的家庭，属于第三者，这个是她爱文斗才的到了极致的时候告诉文斗才的，文斗才却没有在乎，他很超脱，说我需要的是现在的花兰芝，不是过去的，过去还有人说你是弱智呢。

花兰芝那晚上就幸福地又给了文斗才一点好处，文斗才学会了接吻。

那天晚上，就是在金子贵出事没有几天之后，文斗才和花兰芝在花兰芝的帐篷里说话。外边下着大雨，山里的河流咆哮着吓人，花兰芝叫了文斗才过来陪她，因为年菲菲去了前方，夜里俩人都没有睡，俩人的恋情现在已经是公开了的，大家不会再有什么闲话了，何况金子贵和武警上尉的事情之后，通信指挥中心的关系融洽了不少，大家都悄无声息地互相关照着，因为这个时候从来没有事故的通信指挥中心的官兵们发现生命原来这么脆弱！

“亮亮，你真的不会嫌弃我吗？”花兰芝叫着文斗才的小名，这个亮亮是父亲取的名字，因为文斗才的父亲是一个盲人。

“为什么要嫌弃你呢？”文斗才擦着眼镜片问。

“我、我、我和那个那个。”花兰芝说不出口。

“那是过去，兰兰，不是现在，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件事情，我要是嫌弃我怎么能继续和你一起呢?你现在也知道我的个性了。”文斗才说。

“我比你大两岁，你才二十六岁，我二十八岁了！”花兰芝继续说。

“为什么要男人比女人大？女人就不能比男人大吗？”文斗才带上眼镜之后说，他慢慢地把花兰芝抱在怀里，那花兰芝就幸福地闭上眼睛，把嘴巴又给了文斗才，文斗才就又激动了。夜里花兰芝让文斗才留下陪她，文斗才说年菲菲要嫌我脏的。花兰芝就说你睡我的床，我睡年菲菲的。

花兰芝一夜没有睡觉，她把文斗才送给自己凡是枯萎了的野花的全部用一个纸盒子装了起来。晚上文斗才在年菲菲的床上呼呼大睡了，花兰芝抱了那个盒子心里独自幸福着，这种幸福是真实的，不是她得到张名扬那样，那只是一阵的快乐，或者说不再孤单。现在花兰芝明确地体味到了。

花兰芝这个可怜的姑娘出事谁也没有预料到。两个多月之后，工程全线结束，网络已经接通了，进山的地方网络由另外一个集团军的通信团负责的，欧阳参谋长在电话里激动地给谢团长汇报，全线贯通！

整整五个多月，才进山的时候，树叶仅仅就一粒米一样大的绿色，而现在确成片成片的飘落。

激动的战士们全部聚会在欧阳参谋长的身边，大家和才来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这片线路可以保证三十年稳定，因为在危险的地段全部打的是涵洞，而且这个地方不会有人为的威胁，除非他不想活了，即使有一天战火蔓延，这里也不害怕谁的导弹。欧阳参谋长和武警联系上了，现在指挥中心只是出山，出山不到一百公里的距离，中途休息的地方是一块很平坦的开阔地，大家可以不害怕掉下山谷，也不要担心天上降落石头，他们哪怕就是在野地里睡上一个晚上，第二天就可以看见村庄，看见牛羊，看见袅袅的南国炊烟了！

大家激动着，欧阳参谋长激动着，他答应请大家出山之后喝酒，庆功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