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光看着班长后背上锃亮的钢枪一脸真诚的对班长说,一定一定放心放心。
大刀就这样,在出狱的第一天就小崩溃了一下,因为他走出来的时候看到我们都在认真的打扫卫生而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
他本来以为我们要站好一排在他出来的一瞬间一起鞠一下躬对他齐声说大哥好的。
可惜我们到底也不是红星。大家也没人能当陈浩南,也没人敢说自己是山鸡。鞠躬倒是真的,都在鞠躬,都在鞠躬扫马路。
肆。
把大刀接上车,一路无话,大嫂已经把新衣服给大刀准备妥当,往大刀经常开的汽车上洒了些露水。而后把监狱里的东西全部埋在了大刀家祖坟旁边。
埋东西是大刀父母亲自交代的,大刀祖辈生活在这个城市里,爷爷曾经参加过抗美援朝战役,父亲也是老兵退伍,大刀在十六岁的时候也曾入伍两年。对于这样虽不富裕但全家军人的家庭来说,大刀无疑是耻辱的,埋东西是想求得祖辈的原谅。把那些罪恶还给地狱,再不会踏入监狱一步。
也是因为这样的原因,自从大刀入狱后,我除了逢年过节托人往大刀家送去红包之外,再没有登过大刀家门。
大刀穿着一身崭新的衣服,在他爷爷的坟前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什么也没有说,一行人便离去了。
入家门的最后一站是澡堂,要洗的干干净净的才能重返家门。
大刀去了一个我们小时候经常的去的大众浴池,这个大众浴池在这座发展中城市里顽强的存活了下来,十几年前浴池因为亲近大众洗个澡只需要五毛钱而生意爆满,几十年后浴池仍旧因为亲近大众一个小姐一次只需要五十块钱生意依然爆满。
到达大众浴池的时候老板亲自在门口迎接,倒不是因为听说过大刀,我想是浴池的马仔看到二十几辆车一起奔了过来以为又是来砸场子的所以提前通知了老板。
大众浴池的老板已经换了好几茬,最后这一位把这里直接改装成了淫窝,我一直怀疑这个男老板自己的就是卖的,两片厚厚的嘴唇直接就把他给出卖了。
而这个老板最牛比的地方是,在我还觉得小姐是对一个姑娘尊称的时候这个老板就已经把澡堂改装成男女共用的了。
我记得那时我的外婆夸奖我的邻居小花时,总是说,你看小花,长得多俊,多像一个小姐。我记得小花那时笑的跟小花似的。而短短十几年过去,很多你大脑所认知的东西都出卖了你。
这个拥有厚厚嘴唇的老板因为长年跟小姐在一起厮混表情都跟小姐有些相像。淫荡的把胖脸凑到大刀跟前,握着双手问道,大哥有事?
大刀厌烦的把他推开,说道,滚蛋,我就是来洗澡的。
都洗?老板紧张的看着大刀后面的一群人。
大刀停住脚步,回头问道,你们洗不洗?
都洗!一群人除了大嫂全部答应着。
我看到那老板的腿都开始哆嗦了,咽了口唾沫说,可是大哥,服务员都还没上班呢?
大刀更有点不耐烦了,骂道,我他妈不用搓澡的,我兄弟能给我搓。
一句话把老板问蒙了。站在那不知道说什么。我摆了摆手让他滚蛋,一群人嬉闹着走了进去。
脱衣服的时候大刀还在骂着,“妈了个比的才几年搓澡的都叫服务员了。”
我看着大刀,表情中有隐隐的暴戾之气。兄弟们也都在看着他,但听他骂完,却没有一个人笑出来。
一直到大刀家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大刀的家人并没有在门口迎接,我下了车拍拍大刀的肩膀,发现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我也有点紧张,不敢见大刀的家人,对大刀说,大刀,我最受不了重逢的场面了。我就先走了,晚上我在酒店给你安排一桌接风。
大嫂走过来说,晚上要在家吃,你们都过来,老爷子想见见你们。
我站在原地半天没有说话,耗子凑过来点了点头算是替我答应了。
我们走吧。吉光招了招手。一行人陆续上了车。
上车前我又看了看了大刀,似乎还在原地颤抖,六年的时光,没有人能够透彻的感受到他此时的内心。
这不是离家的浪子重归故里。也不是天朝的官员衣锦还乡。这是一名刚从监狱里改造完成的罪犯回到社会。是水浒里绿林好汉额头上的一道刺青。
我的心突然一沉。不知往后的路会发生什么。
伍。
像我和大刀现在这个岁数的人上初中是没有BB机的和手机的,所以那时打架叫人基本上靠喊。
而我和大刀之所以认识,是因为大刀从上初中的时候就已经出了名的能喊。
我记得那时我还是一个纯真的小傻比。和小飞一起从铁路西的小学到铁路东的初中报道。那时这座城市正值西面像东面发展的阶段,大刀吉光这一类人的住处都属于城中村。都是发展中的拆迁户。据说这所初中就是拆了吉光两套房子盖起来的。
由此可见,吉光在村里的房子有多么大。
进学校的第一天我就就见到了吉光,他和几个也就是十一二岁的少年在学校门口蹲着抽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吉光。然后进班的第一眼看到大刀,他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蹲着抽烟。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大刀。
都是挨打之后知道的。
我记得当时我看了小飞一眼,小飞脸都有点发青,这是我们俩个中规中矩从小就在铁路西的小孩子所不能接受的。
之后小飞又看了大刀一眼。大刀站起来,问道,你看什么看。
就是这一句话,拉开了我和大刀从初一到初二长达两年的战争。
其实人和人的相处就像喝酒,喝二两,酒是苦的,喝半斤,就是烈的,喝一瓶,酒才变成甜的。再往下喝,酒就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成为你身后燃烧的火焰,让你融入其中,让你看不清楚。
大刀就这样直愣愣看着我和小飞,问道,你看什么看。
我记得那时是小飞拦住了我,当时我年幼的心灵想的很简单,我就是想冲上去,把大刀踹倒在地,然后对他说,我就是他妈看你,就是他妈看你。怎么样。
只是小飞从小就比我成熟,他拦住我,对大刀说,没事大哥,我们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看见。
就像后来我在机关,有一次晚上去办公室取包裹。开门看见我的领导正和我的女办公室主任开展关于回忆又激情又燃烧的各种岁月的活动。我的反应就如今天的小飞,我只是重复着说,我没看见,我什么也没看见。
只是我说服不了自己,因为我不是白内障,更没有瞎掉。
我和小飞就这样和大刀结下了梁子,就因为初中开学的第一天目睹了大刀抽烟的样子。
而大刀抽烟的样子,从初中的第一天一直到他辍学的最后一天,一直是这个样子。我甚至怀疑他小学时就是这个样子。甚至全班同学都知道他是这个样子,甚至老师都知道他是什么样子。但大刀就是对我和小飞印象深刻,从第一次见面就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