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夜晚算是很黑的，光污染也没有大城市那么严重，可以看见北斗高高的挂在天上。突然在这么安静的环境里，我有些无所适从，我突然感觉到，我压力好大。好像四周的黑暗突然有了重量，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的健康，我的学业，我的二哥。

我想哭。没有一个好身体，我就等于是一个废人。我没有本钱，我终究一事无成。我会庸庸碌碌上一个庸庸碌碌的大学，运气好能找一个庸庸碌碌的工作，每天庸庸碌碌上班，等着每个月月底发的薪水。这些和我最初的理想相距甚远。我纵容自己，浪费青春，将自己至于和今夜一样的黑暗之中。算算，唯一让我欣慰的就是，一直陪伴在我身边，对我不离不弃的二哥。

我叹口气，回头看二哥房间的窗户，漆黑一片，二哥应该睡着。我继续在院子里面发呆，胡思乱想。我不比二哥，二哥再有两天就要高考了，她一定能考一个好大学，以二哥的勤奋好学和人品相貌，绝对是前途无量。我还有一年的时间可以浪费和挥霍，然后就会从一个象牙塔走进另一个象牙塔。

幺儿。黑暗中幽幽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声音很轻，我还是被吓了一跳。当然是二哥，只有二哥那么叫我。你怎么没睡？二哥说着从楼上下来，走到我旁边。

好热呢，我出来凉快凉快。你怎么也没睡？我边说边摇着扇子，表示我真的是因为热才出来的。

我说我听见你叹气的声音了，你信么？

不信。

幸好夜黑，二哥看不见我的表情。而这夜黑，我找不到一个岔开的话题。气氛逐渐变得奇妙起来。我好不容易才凉下来的心又开始燥热起来。上帝啊，我希望我刚才什么都没说啊。

我对二哥说，小时候，我每年都会在我乡下的爷爷家过暑假，爷爷家门口有水稻田，夏夜总是会有很多萤火虫。你看现在，一只也没有了。我爸会摘下新鲜的南瓜杆子，用香烟屁股或者卫生纸堵住一端，把萤火虫装进去，然后堵住另一端，睡觉前挂在我的蚊帐头，萤火虫在秆子里面一闪一闪爬来爬去，就像霓虹灯。逮萤火虫很简单的，它们从你眼前飞过，你用蒲扇像这样，我做了一个向下拍的姿势，它就掉地上了，你把南瓜秆放在它面前，它就自己爬进去。但是第二天它们就都死了，一只都不剩。没关系，到了晚上我爸爸会给我捉新的。我一点都不会觉得它们可怜，因为太多了，而且白天看来它们是如同小灰蛾一样丑陋的东西。我还会把它们踩死，用力在地上拖出一道荧光的线，我以此为乐。

我停了停。二哥，你快去休息吧。我一会也要去睡了。

二哥没说话，转身回了房间。

萤火虫死了之后，我会连南瓜秆一起埋掉。我还会摘很多花，放在小小的坟头。这是虚伪的善良。

我回到房间，一夜无眠。但是这以不是那一年寝室的楼顶。黑暗、闷热、烦躁，以及我悄悄扭曲的心态。我决定，五天以后，我会和二哥说，我们永远是朋友。但是决不会是朋友以上。二哥也许会难过，但是我相信，她不会怪我。

我没有谈过真正意义上的恋爱，即使是男女朋友，如果处理得当，分开手也可以做朋友吧。

二哥高考。高考之后估分。二哥的第一志愿填在zX医科大学。其余的志愿全空。我说二哥你太冒险。二哥说，你放心，按照最保守的估，我的分也够了。

二哥，学医可是要五年，你又要辛苦五年。我能想象二哥五年的生涯，一定是努力学习拿奖学金，然后干无数兼职赚学费和生活费。

二哥笑笑，我已经想好了，我先去申请助学贷款，然后边打工边上学就是，我可以带家教什么的，只是辛苦点而已，没关系的。

二哥，这可是你一生的大事。以前你也说过你想考医科类，可是那时候毕竟离高考还早，我还是建议你去问问你班主任，他肯定比较有经验。

不用了。二哥说，班主任已经找我说过了，他建议我报上外或者X师大。

那你听你班主任的呀。我急了。

其实二哥考医科大也没什么不好是吧。可是前提是如果我没病。现在情况已经是这样，二哥是为了我才报的医科，我真不想因为一个连我都不知道后果的病来影响二哥的后半辈子。

二哥应该是坐在高高的写字楼里，十指尖尖打扮入时的白领；或者是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强人，又或者是大学里面文质彬彬的教授；亦或是...医生。

我想过二哥夹着病历从病房走廊路过时的样子，脖子上挂着听诊器，后面跟着新来的实习的小医生，二哥一边跟他们分析着病案，一边指出要注意的要素。

唯有医生，会让我觉得始终欠着二哥什么。二哥不是那种狠毒的女人，她不会像我这样想。我有一个五年计划，我得不到你，那我会让你内疚一辈子，让你觉得你一辈子都欠我的，让你一辈子记得我。那是我能想出来的，二哥不会。

我只能跟二哥摊牌，我应该让二哥保持清醒，不要让感情冲昏了头脑。

二哥，我有件事必须要和你说，我...

别说，我都知道。我自己选择的路，我回走下去，绝不后悔。二哥顿了顿，咬了咬嘴唇，深深吸一口气，幺儿，与你无关。

二哥决然递交了自己的高考志愿。

我们陷入了漫长而紧张的等待之中。二哥去了一家服装厂打零工，按天结算工资。二哥已经满十九岁，不是童工，每天十个小时，三十五元，包两顿饭，和住宿，二哥很满意。大约因为是二哥不愿回家吧。

一般高考完，谁不是吃吃喝喝玩玩乐乐？也只有二哥，永远为了她的未来忙碌。二哥不爱和同学们疯疯闹闹，闲下来的时候会来我家。我还在上课，还没有到一年中最热的日子，暑假里面，我们上着高三的内容。教室里面高考倒计时的牌子也高高挂起在黑板边醒目的位子，时刻提醒着我们，大战在即。

我已经许久没见过二哥如此清闲。在二哥完工后的闲暇时候，二哥帮我抽背单词和段落。有时她静静在一边看我解着各种让我头昏脑涨的试题。寝室已经有同学搬出去寻找更安静更合适的学习场所，当然那是家里有条件的。我的场所就是回家，反正家离学校也不远。我妈坚决不同意，我爸坚决支持我妈。我妈认为，我不在学校就没有紧迫感和自觉性；我爸认为，如果我回家，他就不能舒适的躺在沙发上看电视，把音量调到很大。诺大的寝室只剩下三个人。唯一的好处就是，夜晚凉快了不少。少了五个四十瓦的灯泡同时散热。

如果二哥顺利毕业，那么二哥可以在这里呆到八月低，我们会上课到八月上旬，在最热的时候停课。我和二哥能在一起的日子不多了。包括以后。即使我福星高照考上大学，算上那微乎其微的概率，我和二哥能在同一个地方的机会有多少？

或许这个并不事件坏事。距离会让我和二哥解脱。那么在这剩下的时间里，二哥，我会好好对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