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娘子观察侯大人,见他已经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模样,心道文官都这么道貌岸然么?
或因刚才发生了难
堪事,俩人随后的言语都少了。直到马车停了下来,随从问侯大人、是不是到地方了。薛娘子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说:“到了。离我们见面的酒楼挺近呢。”
侯大人笑道:“确实不算远,才走了半个城。”
薛娘子稍后才回过神来,脸上一红。她低头道:“劳顿了侯大人,告辞。”
侯大人点头道:“咱们后会有期。”
这处薛家的铺面已经打烊,且属于主家的产业。薛娘子是主家的同族,此次进京只是借住在此。宅子前面是铺面,后面的院子是起居之地,城里很多做买卖的铺子都是这样。
薛娘子走进后院,很快听到了她房间里传来了“沙沙”的打磨的声音。她掀门入内,立刻像变了个人,没好气地说道:“大晚上的,你不怕吵着别人?当自己家呢?”
那“沙沙”的声音仍然没停,听得叫人焦躁。一个汉子的声音道:“你喝酒了。”
薛娘子进屋便开始收拾乱糟糟的东西,她转头看了一眼里面的人影:“谈买卖,人家敬你酒,能不喝吗?你去了,我就不用喝。可叫你去,你是打死也不去!只知道磨镜子。”
人影没动,也没再吭声了。
薛娘子放下手里的东西,找了一会儿,转头问道:“你烧水了吗?”
里面的声音道:“大冷天的,你要洗哪里?”
薛娘子顿时气得发颤,抓起一只空壶“哐当”扔在了地上,“我找水喝,你甚么意思?”
“没甚么意思。”那声音道。
薛娘子愤愤道:“我甚么样的人,你不知道?”
里面的人道:“你在湖州的名声就不好了,我一出门就听到有人悄悄说你的乃子怎样,说得绘声绘色。抬不起头,我活得比狗都不如,你还怨我不想见人。”
“你就听着?不会叫他们回去摸他|娘的玩意!”薛娘子骂道,“我愿意出去抛头露面吗?我们家的镜坊十年前就在借钱,甚么时候能还清?”
那声音又道:“你不为我的脸面想,为姓了薛的两个娃寻思。”
“别说了!我喝了酒,口干得厉害。”薛娘子冷冷道,“我告诉你,我问心无愧,没做丝毫见不得人的事,也绝不会做。”
薛娘子说罢,弯腰捡起地上摔得有凹陷的铁壶,转身走了出去。院子角落的厨房里,炉子上早没有了火星,她只好先升火,然后打水放在炉子上烧水。
厨房里又黑又冷,薛娘子浑身冻得发僵,赶紧靠近炉子,借着炉火取暖。她望着那飘荡的火苗,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蜷缩在那里发了一阵呆。
不知怎地,她喃喃地小声念了起来:“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
猛然醒悟,她看着黑漆漆有点可怕的厨房,又想起刚刚才在院子里说过的龌蹉话,顿时在黑暗中苦笑了一下。
天早就黑了,宫中已是一片夜景。朱高煦径直去了皇贵妃宫。
妙锦出门迎接时,在宫人们面前、守着礼仪规矩,也没多问。但朱高煦回来这么晚,还穿着一身不属于皇室礼制的衣裳,他便隐约从妙锦眼中、看到了审视的神情。
朱高煦莫名有点心虚。可是他想想自己甚么也没干,好像也没有找女人的心思,甚至见到薛娘子之前、他还不知道见面的是个女人,究竟心虚啥?
俩人到了寝宫,大多内侍宫人都退下了。妙锦便道:“圣上一身酒气,用过膳了罢?”
朱高煦点头称是。
妙锦说道:“我叫人准备了热水,圣上先沐浴换身衣裳。”她说罢转头吩咐女官去了,也没继续问他的事。
过了一会儿,朱高煦便主动解释道:“今日见了个商人,便是做镜子的薛家。”
妙锦看了他一眼,居然没问诸如男女之类的问题,只是点头道:“我知道那家。”
朱高煦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道:“朝廷想和薛家协作,制作玻璃镜子。我亲自见了薛家人,谈了一阵,晚宴上喝了点酒。”
妙锦有点好奇地问:“甚么玻璃镜子?”
于是朱高煦又把玻璃的制作,大致说了一遍。
妙锦似乎想问煅烧石英的法子、是不是朱高煦的主意,这时宫女们把浴桶和热水都放好了,妙锦便转身与女官说话。少顷,妙锦便挥手叫她们退下,并不让宫女侍候朱高煦,而是亲自上前为他宽衣解带。朱高煦抬起双手,站在原地让她帮忙。
俩人离得很近,妙锦亲手为他松衣带、身体也贴到他了。他闻到了妙锦身上的清香味,气味很淡却很有女人味,让人觉得心旷神怡,似乎激发了想象,让他有一种清新干净、温柔美好的感受。
妙锦的身材高挑、却仍比朱高煦矮一些,朱高煦想在近处看她,只好低头才能看到她的脸。妙锦不是那种恭顺的女人,平素也有人说、她有点清高不好接近;但大概是俯视的缘故,朱高煦还是从她的杏眼里看到了别致的温柔。她的眼睛非常漂亮,妩媚与美艳的容颜,多半因为这对眼睛。
她梳着大明朝见的发型,头发挽起成“髻”,耳朵在发鬓下面是露出来的。在乌黑的鬓发反衬下,那玉耳十分白净美好。朱高煦忍不住凑过去闻了一下。
妙锦抬起头瞪了他一眼,“甚么时候都不老实。”
也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双关的意思,朱高煦心头又闪过一丝奇怪的感觉。他以前见了恩惠甚么的女人后,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身上没有任何气味,因此是完全不明白、妙锦怎么闻出来的。
“你身上有清香味,很好闻,怎么闻都不会腻。”朱高煦笑道。
妙锦又仰首看他,眼睛隐约含着笑,声音也很好听、只是话没那么温顺,“胭脂水粉的气味,想甚么呢?”
朱高煦道:“胭脂好像不是这个味,说不定你的体香、只有我能闻出来。”
妙锦道:“说了你还不信。我用的胭脂不是宫中的贡物,你从别人身上闻不到、才不相
信是胭脂水粉罢。”
朱高煦恬着脸道:“我还是觉得你最香。”
妙锦抬头笑吟吟地说道:“回头我也送别的妃嫔一些‘天苏’号的胭脂,大家身上也有这个香味,那时高煦的嘴上、还会抹甚么样的油?”
“这名字有点特别。”朱高煦实在说不过去妙锦,赶紧趁机岔开话题。
妙锦道:“苏州人开的胭脂水粉铺子,或是取‘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意。那家主要是敷面的水粉做得好,其中的‘珍珠粉’最是精细;而时下妇人爱用的‘玉簪粉’与抹唇的胭脂,‘天苏’号做得倒是稀疏平常。”
朱高煦道:“长见识了,我是完全不懂。”
妙锦揶揄地轻笑道:“那你得多学学,有用。”
朱高煦只剩下一件里衬了,便走向屏风后面的浴桶。他转头道:“我怎么觉得棉花里总有针?”
妙锦笑吟吟地说道:“还不许我说两句呀?”
朱高煦道:“当然许,我最喜被你的针扎了,感觉就是不一样,很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