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恩慧沉吟道:“好像自己与别人的日子不一样了、好像被忘掉了,便觉得有些悲哀。不过,接着我想到可以不必忍受别人的议论,不必在意他人的眼光,再次轻松了起来。这里真好,不会是误会罢?”
朱高煦听罢,开口道:“我倒认为不是误会,并非夫人才有避世之心,好像真的很轻松?但是人的需求总是无法单一。”
“哦?”马恩慧道。
朱高煦道:“朕的势力,给了沈徐商帮庇护,沈夫人又给了你生活上的庇护,其实可以过得很惬意。但人需要外界的庸俗刺|激,还有一些期待,才会舒坦。更何况太闲了,你就分不清光阴的轻重,当然会有空虚感。”
马恩慧十分认真地倾听了一会儿,问道:“庸俗的刺|激?”
朱高煦不动声色道:“夫人今天穿得很漂亮,虽然衣裳简单,却能让我有一种闻到了清香的错觉。”
马恩慧喜道:“圣上过誉了。”
她说完这一句,顿时意识到了自己的情绪,好像明白了甚么。朱高煦简单的一句夸奖与欣赏,就能让她得到些许的快乐刺|激。
朱高煦见状,笑道:“沈夫人在京师开张了个梨园,那是个丰富精彩的地方。你若有心境,可以去走走,不用非得呆在此地。”
“抛头露面,像甚么话?”马恩慧道。
朱高煦道:“谁会再责怪你?”
马恩慧看着朱高煦道:“圣上不会?”
朱高煦道:“之前朕便说了,朕是相信你们的。过分的占有欲,没有意义,可能会导致枯萎。何况夫人不是朕的妃嫔,不必担心礼教上的惩罚。现在夫人也可以回皇宫,那里本来就是个小社会。”
她又看了朱高煦一眼,有点不好意思道:“知道圣上要来,便很好了。”
俩人的目光一触,朱高煦仿佛感觉到了某一根弦、微微一颤。他安静了一会儿,面不改色地沉声道:“你能不能让我看得更清楚一点?”
马恩慧一开始没太明白,接着目光开始闪烁,脸上也似乎泛|红了:“大白天的。还会有人来罢?”
朱高煦没有吭声,沉默让这屋子里变得尴尬,却又让人觉得紧张起来。她的手沉重地往上挪了一会儿,使劲捏着衣襟,悄悄说道:“妾身,头有点晕。”
但朱高煦还是没有回应,他只是时不时瞧着坐在侧面的她。
窗户纸上滤过的阳光,洒在有些狼藉的几案上、以及旁边的椅子中。坐在那里的朱高煦感觉有点闷热,早早地感受到了春天的阳光、让人暖洋洋有点疲惫的感觉。他掏出手帕,揩着已经被汗水浸|湿的鬓发,然后拿起了案上的巾帽。
马恩慧大致系好了衣带,用手指抚平头发,她一边做着琐事,一边与朱高煦默默地相对。
客厅里已不止有茶香,空气中失去了清幽的气息,显得有些混乱。
她看了朱高煦一眼,有气无力地呼出一口气,轻声问道:“刚才会不会有人听见?”
朱高煦道:“这院子应该没别人。”
马恩慧怔怔地看着外面,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院墙好像不高。”
朱高煦这时听到了玄武湖边传来的些许浪|声,说道:“听到湖边的声音了吗?这种水浪会干扰声音,别担心了。”他顿了一下,忍不住又道,“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想法。他人怎么看,又能奈何?”
马恩慧没回答。
朱高煦道:“我现在要去见沈家的商人,到院子外边去见面。恩慧可以回房慢慢收拾。”
“圣上稍等。”马恩慧道,她接着便起身走过来,为朱高煦整理袍服上的细节,让他更加整洁。
俩人再次离得很近,朱高煦已经能感觉到、她呼到他脖子上的气息温度。朱高煦低头看她,好言道:“你要是想回宫,咱们可以谈谈,沟通一下想个法子。”
马恩慧道:“妾身再想想。”
朱高煦又重复了一遍他的话:“你就是太在意别人的看法了。”
马恩慧笑了笑,不置可否。
朱高煦顿时想到马恩慧与姚姬的恩怨,也醒悟好像在皇宫里也不是那么容易,他也不多说了,只道:“时辰晚了不便议事,我先去一趟,一会再回来。”
马恩慧送朱高煦到客厅门口。
朱高煦走到了坝子边,站在石砌栏杆后面,看了一会儿波光粼粼的玄武湖。这个湖非常大,一眼望去,对岸的景色也看不太清楚,就像海面一般。不过这只是错觉,若它与大海比,只是个小池塘罢了。
他随后走出了一道洞门,马上就有个中年妇人上前来屈膝行礼,带引着朱高煦径直走过一道走廊,进了一栋房子。太监王贵带着几个布衣青壮远远地跟着,这时候朱高煦才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
沈徐氏应该早就已经安排好了。中年妇人弯腰道:“公子稍等片刻,夫人马上就来。”
朱高煦点头回应。
这是一处建在水池边的青瓦白墙的小房子,进门那边是小回廊组成、如玄关一样的地方,然后一道绣花屏风当着。朱高煦打量着屋子里的陈设,觉得如同书房、又如同客厅。两侧还有几间如耳房一样的休息屋子。
木架上的摆设也是稀奇古怪,并不局限于古董字画,它们是一些来源于不同地区的稀罕物。朱高煦还注意到了架子上放着一
块没加工的石头,他凑近看了一会儿,确定那是一块翡翠原石。
朱高煦感觉得出来,沈徐氏是一个合格的商人。她痴迷于占有各种各样的财富,需求对资产的完全处决权,就算对亲戚也分得很清楚,不愿意他们窥欲属于她的东西。不管她表现得如何淡雅,但外在的虚荣、显然能让她感到快乐。
而且她显然不受任何礼教的制约,收藏这些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玩物,也如同冷眼旁观的欣赏罢了。因为朱高煦发现回回教门与景教(基督)的物品,同时摆放在木架上。士大夫们鄙视商人唯利是图、没有信念内涵,好像也算不得很冤枉。
没一会儿,果然沈徐氏就来了。她走到门口便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接着忙屈膝道:“圣上久等了。”
朱高煦转过身道:“我刚到这里。”
“圣上觉得妾身这屋子怎样?”沈徐氏走了过来。
朱高煦道:“挺不错,很宁静。”
沈徐氏轻声道:“宁静的地方,就怕甚么时候投入一块石子,波澜平息便要许久。若是没有石子,就不会让人去想起了。”
朱高煦若有所思地想着她的话,又打量了她一番。
沈徐氏穿着长长的半臂外衣,下幅接近膝盖的位置,料子是柔软的丝绸,这样的服饰与襦裙比起来,多了几分随意、少了几分工整,比那些宽大的袍服又更温柔轻盈。加上她弱骨丰肌的身体,让人容易产生可以为所欲为的错觉。
她的脸上施了脂粉,颜色更加鲜明;手腕、头发上的少数几样首饰,也很闪亮,与她精细的装扮修饰,倒也十分相配。
沈徐氏看到朱高煦的目光,她轻轻避过脸,露出了一丝笑意。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声音:“草民等叩见圣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