俩人并排着走向大路,就在这时,沐蓁没头没脑地突然说道:“其实……我心里反而很羡慕堂姐。”
“羡慕我?”段雪恨愣了一下。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走回府城门,有一段长长的路,但段雪恨始终没能想明白,自己究竟什么地方能让西平侯的长女羡慕。
二月间的京师,也是一派春意盎|然,冬去春来,一切都仿佛复苏了。京师的宏伟宫阙、亭台楼阁、石桥水榭,在新绿的树枝和花朵点缀下,如同人间仙境。
皇城春和殿的水池岸边,朱瞻基正在那里玩泥巴,又被他爹朱高炽撞见了,少不得被训了一顿。
水池边用砖石砌过,但有一处地方的石头掉下去了,露出了泥土。朱瞻基每次就在那里抠泥巴出来,捏成各种人儿动物,这是他最近读书写字之余、最爱玩的玩意。
朱高炽没好气地说道:“你弟生病几天了,也不见你去瞧瞧。洗干净了手,跟俺走!”
一个宦官道:“奴婢马上去打热水过来。”
朱高炽却道:“那湿泥巴不冷?就在池边洗了,别耽误时辰。”
瞻基一脸不情愿的样子,但还是不敢违抗父命。朱高炽看在眼里,只觉得这两个孩儿,真不如当年自己的兄弟们之间亲近……
父皇做了皇帝,而今朱高炽觉得三兄弟愈发不好了;但儿时他们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哪像现在瞻基和瞻垲,从小就不亲!
有时候朱高炽在心里悄悄地想,二弟现在对他的心,说不定巴不得他早点死!自己死了,二弟就可能做太子!
虽然父皇也很喜欢瞻基这小子,但二弟现在的功劳太大了。昨天捷报已经快马报到了京师,二弟和张辅灭一个国|家,竟然只用半年多!二弟现在又非常孝顺听话,父皇不止一次夸他。
朱高炽一边想着心事,一边带着瞻基去了郭嫣那里。
郭嫣的脸色很憔悴,自从瞻垲生病浑身发烫以来,她估计都没睡个好觉。见礼罢,朱高炽立刻伸手去摸了一下瞻垲的小额头,过了一会儿,他转头道:“好像没那么烫了。”
郭嫣有气无力地说道:“御医开的药喝了后,垲儿的身子确实不烫了,妾身安心不少。可现在他又总是抽搐发抖,御医也看不好。”
朱高炽仔细瞧了一会儿,果然如郭嫣所言。
郭嫣又道:“家父带话过来,认识一个方士,很有些名头;那方士用蛇胆泡酒,说能治瞻垲的病。妾身想让家父拿些进来试试。”
朱高炽皱眉道:“方士?”
郭嫣好言道:“垲儿是家父的亲外孙,药材不会有甚么问题;妾身今日还叫人去问过御医,御医也说有些蛇胆着实能治小儿抽搐之症,只是药材稀少不好找,可见那方士并未诓家父。家父也不是容易被人蒙蔽之人。妾身叫家父明日上朝时,将那药酒送到文华门,请太子爷给垲儿取回来,最好不要让别人接手。”
朱高炽听到后半句,心里不太舒服,但也没说什么,只道:“明日一早俺要去文华殿读书,正好叫他送过来罢。”
他不禁又说了一句,“你脸色很差,晚上还是要多睡一会儿,注意身子。有那么多奴婢看着,你别太担心。”
郭嫣听罢竟有些动容,忙屈膝拜谢朱高炽。
妇人就是爱听好话,朱高炽想起上次宠爱过的小宫女,也是只说了几句甜言蜜语,那小宫女可高兴。朱高炽也明白自己的太子身份才是她们恭敬的原因,但那个小宫女确实是用心待他的。
不过很快朱高炽便想起了,那具挂在房梁上的冰冷瘆人的尸|体!他的脸色顿时一变。
这时瞻基的声音道:“望弟弟早点好起来。”
郭嫣听罢愣了一下,露出一丝笑容道:“瞻基真懂事。”
朱高炽也松了一口气,摸了一下瞻基的脑袋,说道:“俺先走了,等垲儿好些,你早点差人告诉俺一声。”
郭嫣道:“妾身送太子爷。”
京师阴了一天不见太阳,可能晚上要下雨。
临近酉时,小宦官王寅提着食盒,到祈福观来了。十几岁的后生长得快,妙锦有几个月没见着他,觉得他好像又长高了一点。
王寅就是原来燕王府典簿章炎的儿子,认了御厨的太监王狗儿做干爹,改了姓名叫王寅,跟着王狗儿姓。
妙锦以为,现如今除了她、再无人知道王寅原来姓什么了。不料,王寅很快提到了一个人,那个以前收养过他的义父……
“昨天我跟王干爹出宫采办,在街上突然见到了义父。义父认出我了,悄悄跟过来,在一间铺子里私下见了一面。”王寅一边把食盒里的饭菜拿出来摆在圆桌上,一边低声说着话,“义父说建文四年那会儿,燕师攻进京师,兵荒马乱人心惶惶,他带着家眷隐姓埋名躲了起来。我也没好问他,为啥不管我了……”
王寅这么一说,妙锦发觉这事儿确实有点蹊跷。她听罢转头看了一眼年轻的宦官,见他颇有些颓然伤感。他以前得到那义父的收养庇护,他似乎已经信赖其义父了,后来又被抛弃自然很是伤心。
“义父还问起了大姐姐,他叫我给您带句话。”王寅道,“大姐姐上回告诫我,少到祈福观来。可这回有事儿,所以今天我就让干爹(王狗儿)准许我来送饭。”
妙锦心里已感到有点不妙,颦眉问道:“带了甚么话?”
王寅道:“他叫我问大姐姐,以前您在北平做的事、还有没有继续做?”
妙锦的脸色顿时变得十分苍白,只觉得空气也冷了好几分。
“大姐姐,怎么了?”王寅问道。
“没甚么。”妙锦忙摇头道,“这几天的天气一冷一暖,身子有点不太舒服。”
王寅好言道:“我回去告诉干爹,叫干爹请个御医来给大姐姐瞧瞧。”
妙锦道:“别麻烦了,我自己能调养。”
妙锦寻思,自己北平做的事?王寅那义父,肯定也是当年建文朝奸谍,他提到妙锦北平的事能是什么……当年她曾收到过多次命令,用色|相引诱燕王朱棣,然后寻机刺杀!
现在那个人利用王寅带话进来,显然带着要|挟的意思。
这时王寅道:“大姐姐慢用,我不便在此久留,一会儿再来收拾东西。”
妙锦叫住他,问道:“你的义父姓马,叫甚么名字?”
王寅皱眉想了想:“那时我还小,想不起他叫甚么名字了,只听人曾叫他马公,似乎是个做生意的人。”
妙锦轻轻点头。
王寅说了一声“一会儿我再来”,然后走出了祈福观。妙锦看着桌子上的饭菜,一点胃口都没有,甚么都吃不下去。
她苦思着那个“马公”是谁?起初把建文朝官场上姓马的官员想了一番,但很快她就意识道:这个姓氏应该是假的!
因为王寅提到他的义父家是做生意的,若真是商贾,怎么能和建文君臣在一块儿谋事?所以妙锦认为“马公”的身份有假,连姓氏也是伪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