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要主动出来为我顶罪?”
“公爷是锦衣卫指挥使,您的麻烦就是整个卫中弟兄的麻烦·属下能为公爷分忧,实为生平幸事。”
秦堪笑得愈发灿烂了,这话听着真舒服,如果是丁顺李二说出这番话,秦堪一定会亲昵地踹他们两脚以示表扬,而钱宁说这些话,秦堪只回以淡淡的微笑。
这就是心腹与非心腹的待遇差别。
“钱宁,你是个有上进心的人,我喜欢下面的卫中弟兄都有这份上进心·但是仅仅有上进心还不够,要想有个敞亮的前程,自己用双手去拼·去挣,军中功名只在马上取,你以为然否?”
钱宁微微有些激动:“公爷说的是极·属下牢记在心,只求公爷能给属下一个亲手挣取功名的机会。”
秦堪眼睛微微眯起,思索半晌,缓缓道:“如此,我便给你一个挣功名搏前程的机会,过几日我有一位朋友要启程离京,巡抚江西·你领麾下百户弟兄一路保护他,若能保他周全·让他全须全尾地回京,我升你为锦衣卫西城千户。”
钱宁大喜,猛然抬头,重重抱拳道:“属下誓死保那位大人周全。”
秦堪沉声道:“你要记住,他的命很金贵,不容一丝一毫闪失,若他在巡抚江西时有什么三长两短,钱宁,你趁早在江西拿刀抹脖子吧,回了京可就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了。”
钱宁浑身一凛,急忙道:“属下保证公爷的贵友一根毫毛都不会少,属下愿立军令状!”
数日后,朝廷的任命终于下来了。
汀赣巡抚领佥都御史衔,这是王守仁的新官职,这是秦堪为王守仁积极奔走,以及王守仁的父亲王华在朝中积累多年的人脉换来的结果。
拿到吏部任命的第二天,王守仁便整理好了行装,拜别了老父亲上路了。
京师德胜门,历来是朝廷大军开拔出京征讨四方的必经城门,取“得胜凯旋”之意,故名德胜。
德胜门外,在众侍卫的层层护侍下,秦堪亲自相送王守仁。
王守仁没穿官服,只着一身玄色长衫,而钱宁则一身家仆护院打扮,威风凛凛站在王守仁身后,像一只忠于主人的恶犬,马车四周围着一圈锦衣卫,都是钱宁的下属。
今天的王守仁形象有点不佳,眼眶一只青一只黑,眼袋微微充血肿起,嘴角一片青紫,右边脸颊也肿了一块。
本来应是“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的伤感送别场面,却因王守仁这一脸的伤痕而变得颇带喜感,反正秦堪看着他时只想笑,又觉得不礼貌,只好使劲忍着。
“王兄今日看起来特别的英俊,不仅气色好,而且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子意气风发的味道,实在是风采照人,引人敬仰啊······”秦堪憋着笑损人。
新任的王巡抚似乎没有任何升官后的喜悦,反而垂头丧气如同打了败仗的溃兵,听秦堪这句话后王守仁的脸色愈发青中带绿。
“幸灾乐祸?”王守仁朝秦堪挑眉。
秦堪正色道:“敬仰,真的是敬仰,别无他意。”
王守仁重重叹气:“我发现我自从认识你以后就没走运过,刚认识你时便被你用大炮轰,后来被刘瑾贬谪,好不容易走完了霉运想干点风雅的事吧,我又倒霉了……”
“说得我跟扫帚星似的,王兄你倒霉可跟我没什么关系,那晚可是你哭着喊着要我带你去偷酒的,本想拒绝你吧,又见你倒霉这么久难得高兴,只好勉为其难答应,谁知咱们运气不好被人逮了个正着,王兄,你的运气果真倒霉到家了,是不是考虑去寺庙里请老和尚给你开个光?”
王守仁气得脸颊一扯,却扯动了脸上的伤痕,痛得他直吸凉气。
“都是李东阳的家仆揍的?”秦堪的语气很同情。
“李府倒比较客气,只是揍了我一顿,后来被家父派人把我接回来,那一通揍才叫真的狠厉,我小时候跟父亲说要当圣人,父亲都没这么照死里打过我……”
秦堪肃然起敬,转身朝王家方向拱了拱手:“令尊高风亮节,大义灭亲,可敬可佩……”
王守仁冷着脸道:“你这张毒嘴损够了没有?”
素堪哈哈大笑:“够了,够了……”
分别在即,秦堪的神情严肃起来,注视着王守仁,肃然拱手道:“阳明兄,此去江西凶险万分·你一路小心······”
指了指钱宁和他手下的百余名校尉,秦堪道:“我能给你提供的保护只有这么多,人再多就不合适了,他们会保你周全·若发现事艰难为,当速速抽身回京,你不能出事。”
王守仁的笑容透着自信:“放心,我不是百无一用的书生,更不是那种迂腐的腐儒酸丁,圣人之学可安邦定国平天下,今日总算有了机会可以一展我之所学·贤弟安坐京师,且看我如何一手搅动江西风云!”
二人拱手道别,王守仁进了马车·临走时秦堪特意深深看了一眼钱宁的背影,钱宁似有所觉,转过身朝秦堪单膝一跪,什么也没说便转身上路。
秦堪嘴角露出了轻笑。
王守仁是个好人,但他在史书上的名声却不完全是好人,对付叛军乱民时,这位王圣人下手可着实狠厉毒辣,毫不留情,如今再加上一个绝非善类的钱宁陪他上路·他们能在江西干出什么事来,真的很期待呢……
回到繁华喧闹的城里,秦堪骑在马上缓缓而行·一道矫健的身影匆匆行来。
丁顺靠近秦堪的马旁,低声禀道:“公爷,有个坏消息······”
秦堪皱眉看着他·朝他挑挑眉,示意他接着说。
丁顺继续道:“公爷的挚友,姑苏唐寅前些日子不知何故离开了京师,据说当时他满怀失意地跟某位青楼姑娘说他已了无生趣,打算离京游历天下,消遣愁绪。”
秦堪苦笑数声,唐寅为何离京他比谁都清楚·都说情场如战场,情场就是这么残酷·唐寅的情场更是修罗地狱,因为他有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既然无法再争,只能黯然退出,这回他受到的伤害不小,不仅仅是失恋,大约连男人的尊严也赔进去了,离京游历一番也好,心头的伤也许会好得快一些。
“离京游历算什么坏消息?”
丁顺叹气道:“离京当然不算坏消息,可这家伙不知怎的游到江西南昌去了,刚刚收到隐藏在南昌的锦衣卫探子密报,他们在南昌城内发现了唐寅的踪迹,据说每日在酒肆买醉销魂,神情颇为失意······”
秦堪闻言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失声道:“他怎么跑到南昌去了?”
丁顺叹道:“是啊,南昌城如今是个一点就着的火药桶,宁王的叛乱眼看就要发动,唐解元这个节骨眼上跑去南昌,这,这简直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呀,况且据说宁王沽名钓誉,最喜招揽天下名士为其幕僚,唐寅在南昌城里一露面,宁王怎会放过他?唐解元若跟宁王谋反的事搅和在一起,待到平定叛乱之后,怕是连公爷您都难以保住他的性命了……”
秦堪急道:“快,八百里快骑传令,叫南昌的卫中弟兄不惜一切代价把唐寅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