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不停地回响在屋子里，似乎震得床也摇晃起来。蓝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听见窗外渐强的雨声，微微有些凉意。她用白皙修长的手指拨开幔帐，动作漂亮得如柔顺的柳条。轻穿上鞋，在屋内徘徊，在熏香的抚慰下飘飘欲仙。蓝姬点明蜡烛，屋内的一切皆明亮起来。地面一尘不染，屋内物品的摆设十分讲究，精美非凡。

蓝姬从角落里拿出那把琴，放在屋子的中间开始弹起来。那声音飘缈不定，融进雨水中，伴着清脆的节奏轻盈地落在地面上。飞溅的水花将每个音韵柔化，从指尖拨出，在琴弦上颤动，最终化为绝美的曲子。门被推开，清旋披着件衣服走进来，她面带笑容，似乎是被声音吸引过来。蓝姬没有停止她的演奏，她的身体有节奏地跟着曲子上下起伏着，像海中的波浪。指关节有力度地弯曲着，敏捷地上下左右摆动。清旋靠在墙上，直到蓝姬把曲子丨弹丨完她才开口说话。

“小姐，您弹得真好听。”清旋微抬着头说，她眯着眼睛，还在回味着音乐的韵律。蓝姬没有说什么，轻轻抚摸着琴弦。

烛光摆动着，照亮了镇子的寂静。偶有狗吠的声响，在巷子里回荡着，却更显得夜晚的凄清。

“清旋，蓝姬这样轻柔地呼唤她，你知道我当初为什么收留你吗？”

“并不清楚。”清旋回答，感觉很是好奇。

蓝姬立起身子，头发自然地垂下来。

“我同你说过，我并不知道我究竟是谁，因为，自从我记事起，我就是一个卖艺的丫头。师傅和我说，他是在溪边捡到我，那时我还是个襁褓中的婴儿。从很小的时候，我就学习弹琴，经历的痛苦没有人知道，因此我总感觉我一直都缺失了一部分的爱，甚至是安全感。所以，我看到你为了逃避主人家抢亲而跪倒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就铁了心收留了你。我总感觉，我能理解你的无奈。”

清旋不知该说些什么，她觉得此时摆出任何表情都只是娇揉做作，她只是笑着，略带些疲惫，似乎不再去回忆那些痛苦。蓝姬站起身，缓缓走到清旋身边，她把清旋将要滑落的衣服又向上提了提，轻披在她的肩上。

“清旋，说说你的故事吧，你一直没有说过，说说你之前的那些事，好吗？”蓝姬问到。

清旋把眼皮垂下，似乎在想着什么。

窗外的雨声逐渐平息，随后是从房檐上滚落的雨水的滴答声。清脆而细微地滑进耳朵。

“小姐，我没有和任何人说过。今日你这样问我，我说说也无妨。”清旋说着吹熄蜡烛，屋内变得黑暗，在这样的环境中似乎更容易吐露心声。

“小姐，我同你一样，被父母抛弃，自从我记事起，我就在府上端茶倒水地伺候老爷少爷们，学习各种杂活。生活虽说辛苦，可是却不愁吃穿，倒也安逸。后来我喜欢上了府上的一个家丁，他对我也好，所以我们就秘密地相处，因为府上有规定，丫鬟和家丁之间不允许私通，否则就要按家法处死。”清旋摇着头，仿佛不想再去回忆。她坐在椅子上，用手撑着头。“后来府上的二少爷要纳我为妾，不答应不可。那个家丁就对我说，我们私奔吧。在一个晚上，我们准备翻墙逃走，却不料被老夫人发现，她当着我的面叫人打死了家丁，还说，要不是二少爷看上了我也要打死我。”说到这里，清旋哽咽住。蓝姬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从语气中能感觉到清旋哭了。蓝姬叹了口气，不知怎样安慰她，没想到清旋又继续说下去。“二少爷是个风流的人，二少奶奶就是受不了他的冷落而上吊自杀，索性没有死成，但从此就疯掉了。我明白，如果我当了二少爷的妾，那么下场和二少奶奶是一样的。因此在成亲的那天我说要出去透透风，悄悄地想溜走。老夫人当然觉察到，她叫了很多人一路追我。我穿着红色的衣服奔跑，不知跑了多远，我看见有一辆马车，便拦下它，期望能得到帮助。小姐，那马车里坐的就是您。”

清旋说完以后趴在桌子上，脑子里都是家丁被打死后口中吐出的鲜红的血液。“小姐，我真的感谢你，我想，我们前世一定是知己，一定是有缘分的人。注定了要我来伺候你，报答你。”

蓝姬点着头，白皙的脸在黑色中也似乎在发亮。她走过去，抱住清旋，抚摸着她的头发。“清旋，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蓝姬说。”

“不不，小姐。”清旋说着扑通一声跪在了蓝姬的面前。

“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蓝姬伸手去扶她。只见清旋满脸的泪水，她披着的外衣滑落到地面上。

“哪敢让您好好对我，我感激还感激不过来，可不敢。清旋不敢。清旋上辈子一定是做了许多坏事，今世才来伺候小姐的。这都是命啊。”

“不许胡说，”清旋把她扶起来，用手擦干她的泪水然后说，“我把你救回来是因为我们有缘分，不是什么前生今生的。”

清旋看着蓝姬的脸，点了点头。

“好了，也不早了，去睡吧。”蓝姬对清旋说。

清旋“嗯”了一声，把蜡烛吹灭，轻关了房门。

蓝姬坐在一片黑暗中，看见窗外漆黑的天空，却镶满繁星，忽明忽暗地闪烁。太晚了。蓝姬想，确实太晚了。晚到她都不知是什么时辰，晚到对时间都没了概念。她的手抚摸着古琴。

“睡吧，明天我们再弹。”她对琴说。

蓝姬有一个秘密，她谁都没有告诉。对于清旋，她愿意把自己的一切告诉她，但除了这件事。她甚至难以启齿，因为她的血液是蓝色的。那是很久以前了，一个没站稳她碰破了头，急忙拿桌上的白色手帕来捂。她看不到头上手帕的异常，倒是觉得撞倒的桌子角微微有些发蓝。像是粘稠的东西附着在上面一样。蓝姬低下头俯视桌角，还在琢磨这究竟是什么的时候，头部的伤口伴着疼痛微微发痒，然后线一样的蓝色血液滴在桌子上。

蓝姬被吓坏了，她从没看见过这么鲜艳的颜色。血液的表面似乎还在发着光。她被吓坏了，然后疯了一样地拍击着桌面。紧接下来的是无限的惊恐。她把手帕丢到一边，跑到床上，头上的血液流了一地。

蓝姬用幔帐包裹起身体，双手覆在肩膀上，却不觉得安全。头上的蓝色液体不停地流，滑过脸庞汇聚在精巧的下巴，然后滴在床上。我是个怪物！是个怪物！她这样想着，任凭鲜亮的蓝色刺激着神经。

蓝姬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不知道何时睡着的，只觉得肩膀处由于翻身留下淡淡的酸痛。空气凉薄，雨也停下，从打开的窗户看见对面房子的屋檐滴答下水滴，墙壁长满绿色的植物，它们是喜阴的。

“清旋？清旋？”蓝姬用右肘撑着床，费力地支起身体呼唤着她。她每动一下木质的床就吱呀乱叫。眼皮稍有些酸痛，看来浅寐确实没法安抚疲倦的神经。蓝姬干脆坐在床上，头却嗡地一下出现昨天琴砸在地面上的画面，然后耳朵里也是不和谐的巨大的琴弦声。

“小姐，您醒了？”清旋用后背撞开门，双手托着铜盆，里面装满清水。她迈着极为轻巧的步子走进来，脚下不发出一点声音。清旋把盆放在桌子上，还差点碰倒了茶杯。

“哎，小心。”蓝姬赶紧来帮忙。

“您快洗脸吧，那位公子他还在楼下等着呢。”清旋把蜡烛滴下的蜡油擦干净。

蓝姬往脸上泼了几捧水：“他还在？昨夜没有走吗？”晶莹的水珠从她绝美的脸上滑下，顺着完美的脸部轮廓，汇聚在尖尖的下巴。

清旋急忙递过来擦脸用的干净的布：“是啊，那位公子就在楼下的桌子上趴了一夜，今天我一下楼吓了我一跳，他还趴在那呢，几乎就没动。”

蓝姬难得地笑了笑，想着世上竟还有如此对琴乐痴情的人，或者，他是为了自己呢？“清旋，更衣，我们去会会这位公子。”

蓝姬和清旋拿着古琴下楼的时候，那位佟公子果然还是坐在楼下候着。他看似一夜没睡的憔悴样，偶尔打几个哈欠。蓝姬看到他的第一眼，就觉得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似的。

“小姐，就是这位公子了。”清旋凑到她耳边说。

佟公子好像听到了动静，转头一看，便赶紧起身：“小姐真是让我等得心疲啊。”

蓝姬仔细打量着他，穿着和谈吐都是不凡之人，想必是那家大户的公子。长得倒是明净漂亮，略带书生气息。

“让您久等了，这就为您弹奏。如有不足之处，还请多多包涵。”蓝姬走到一边的一块空地里，这是她表演的地方。清旋在地上撒上新鲜的花瓣，把背后的屏风摆正，又拿来椅子，蓝姬便开始弹奏了。那声音时高时低，佟公子只觉得真是绕梁三日啊。他闭起眼睛欣赏着，头满足地晃动着。

蓝姬开始开口唱第一个字的时候，就十分惊艳。她抬起头看了佟公子一眼，恰巧这时，他也正巧睁开眼，他们目光相碰，就被彼此互相吸引了。这说不好是为什么，古时总相信命，这也许是在就谱写好的邂逅。他们都觉得互相认识对方，已经像是故友那般了解了。

蓝姬唱到：“千古轮回/谱成一曲/苦命独孤/终有回报”她快速地扫着弦，那些声音能穿透她的生命。她一抬手的一扫，好像觉得时间过了千年。

他们已经死了，永远无法再续，但是这个时候的两人，才刚刚开始。

全文完。

2008年4月3日至2010年11月13日于北京

150,0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