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此生只是来赴一场宴,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佟彤,如果你将来能找得到我,我还等你,别忘了我的样子,约好了,你要醒过来,你要过得开心。”
心电图猛地变成一条直线,伴着连续不变的音调。
十年以后。
杭州又到了雨季,淅淅沥沥下个不停。公园长椅上蒙上一层薄薄的水珠。这个城市变了很多,有些楼拆了,有些又新建起来,总之是越来越繁华。佟彤知道杭州这些年的变化,因为他工作在这里。他在林建宏的公司里上班,工作努力,林建宏特别欣赏他。
“不好意思啊,来晚了。”林清旋撑着把红伞,出现在佟彤面前。
“你啊你啊,说好了别迟到的。你和叶子健的婚礼准备得怎么样了?”他把手插在裤兜里,莫名有点冷。
“挺好的,结婚的感觉还真是挺奇怪的。就是他父母还是比较介意我才刑满释放这件事,总觉得我是个坏姑娘。”她嘿嘿笑了两声,嘴唇出现干的裂纹。
“别管他们了,结婚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不过真是意外啊,你们俩倒是对上眼了,哈哈。”
“我也觉得奇怪呢,我在里面的时候,有一阵他来得特别频繁,那次他就说了,不过有人敢娶我,就挺勇敢的,不是吗?”她自嘲地说。
“是啊,你可是个母老虎。不过得恭喜你了新娘子。”佟彤说。
林清旋头发已经长到了肩部,她已经摒弃了化妆的习惯,只保留最朴素的美。她说:“行了你别油嘴滑舌了,听我爸说你工作很可以啊,你看我都快三十的人了都要结婚了你还不抓紧,再找一个?”她试探着说。
“不可能的,你知道。自从她走了以后……”他说了一半又不说了。
“我明白。我姐去世的时候你还没醒,葬礼的时候你倒是醒了,还好见了最后一面。我爸就总说,你们其实是有缘的,但是可能不是在今世有缘。不过我觉得挺对不起她的,还没好好对她就……算了不说了,那时候我还太年轻了,什么都不懂。一晃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时间过得太快了,太残忍了。”
佟彤拿出根烟叼在嘴里,然后点着,深深地吸了一口,大部分时间,他自以为这样就可以忘记洛蓝。可是他终究忘记了,经历得太刻骨铭心的日子,真的是被刻出来的,永远会留下印记,永远没法被抹去——他觉得有点可悲,说这种烂事的时候,永远都会实现,对于一些好事情,“永远”永远无法成真。
那年在北京,洛蓝问他,如果她死了,他会不会哭,他当时没有回答,可是心理却想着,笨蛋,一定会哭啊。“于是现在,我没有哭,”佟彤心里想着,仰头看着下着雨的天空,“洛蓝,你为什么要哭泣呢?”
“嘿你想什么呢?”林清旋把烟从他嘴里夺下来说。“别老抽了,对肺不好。”
“我叫你来是想让你陪我回趟那个小城里。”他用手擦擦眼睛,不是眼泪,只是雨水。
“今年清明不是刚回去过吗?”
“我姐那个花店最近从日本引进了真的蓝玫瑰,我想回去拿点,送给洛蓝。我答应过她的。”
“佟彤,”林清旋拍着他的肩膀说,“我陪你去,但是如果你还是一直忘不了的话,我不知道你的精神还能承受多久这种煎熬。”
佟彤长大了,他又长高了点,脸上有胡须茬,肩也宽了。他点点头说:“我知道,我了解我现在是怎样的状态。”
“唔,那好吧,那就这周末吧。我约了叶子健去看婚纱的,先走了啊,周末等你。”她说着挥挥手就跑走了。
佟彤站在原地很久很久,他又拿了只烟,抽上。他的手扶着太阳穴,只觉得那里突突突地跳,血液似乎要冲出来一样。然后他对自己又一次说出了不知说过多少遍的话:原来有一些事情,经过多久,都是忘不掉的。他的视线被雨雾朦胧着,像是古代江南小镇的感觉,但他看清高耸的大楼,就又回过神来。他握紧拳头,好像决定了什么似的。
周末的时候佟彤在火车站等林清旋,这天的天气好极了,真的就是他一生之中最好的一天。
他带着太阳镜,没有带过多的行李,就是这么干干净净地准备出发。没有事情的时候佟彤不太愿意回去,尽管他姐姐还在那,可是那里有太多洛蓝的气息和他们的过去,那些像是很多触手,每一条都直插进他心里最痛的伤口里。
地铁站后来也翻修了,表面铺满亮晶晶的叫不出名字的材料,闪闪发光。这天火车站的人不多,可能是周末都窝在家里睡懒觉,也可能和爱人逛街,总之没人会想到要坐火车去旅行。
林清旋踩着点到了车站,佟彤笑着说:“看来你真的没法提前到啊,是不是女人都这样?”
“你应该庆幸啊,”林清旋提着一大堆行李说,“我今天可没迟到,赶紧走吧。”
佟彤非常绅士地帮林清旋提起行李,还不忘说一句:“你装了金条吗?这么沉。”
那件事情以后,佟彤消沉过一段,他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让任何人进入他的生活。之后有一天,他突然就开心起来,话变得特别多,很会开那些油嘴滑舌的玩笑。他故意笑得很大声,故意去认识很多陌生的朋友,制造出一个“我并不伤心”的假象,但是大家都明白,他越是这么做,他就越痛苦,即使能缓解暂时的疼痛,但就像丨毒丨品那样,渐渐就戒不掉想念了。
半个小时以后,他们到了那个小城市。那里基本没有变,毕竟没有人会把钱投在这种闭塞的地方,只是越来越多的工厂设在这里,环境变得很差。
四周竖起了烟囱,灰黑色的烟铺满天空。佟彤到了花店,拿到了那些真正的蓝玫瑰,它们不是被工业颜料染成的蓝色妖姬,而是真正的蓝玫瑰。
它们体内流着蓝色的血液,是那么高贵和美丽。林清旋把行李放在佟玲的花店,然后陪同佟彤一起去墓地。此时大约是下午四点,已经过了气温最高的时间,墓地在后山还要往北的位置,所以打车还需要一些时间。
进山以后,就凉快得多,特别是到了墓地,总觉得有一股阴气似的。地里没有其他人在,这不是清明,也算是墓地的淡季,至少看门的老人是这么说的。
其实这种埋死人的地方也不是像书里和电影里那么恐怖,不会有迷雾和无头鬼魂出没。这里是安静和安详的,阳光照在墓碑上,照亮了出生年月和姓名。长着嫩绿叶子的树枝上有麻雀栖息,飞来飞去离不开那一棵树。
他们来到洛蓝的墓前,佟彤用手扫了把墓碑上的土。他的动作是轻的,好像不愿意去触碰这块石头似的,好像这就是洛蓝的身体似的。还是挺小的时候他就像,为什么人死了一定要立块碑呢?
人死了就消失了,里这块碑还有什么用呢?还不如把自己变做的那捧灰洒到大江大河里好,这样的话倒生后潇洒。可是现在他知道了,立这么块石头终究还是有用的,但对于往生者作用不大,主要是来慰藉这些还苟延残喘活着的人们的,是专门服务于像他这样会不断思念的人的。
“洛蓝,你好吗,我和你妹妹来看你了,她刑满释放,你应该很高兴吧?”佟彤正对着墓碑说。
林清旋没有来过这里,因此她显得有点拘谨。她的眼里有些许恐惧,甚至充满泪水,她自责、痛苦、后悔,直到佟彤拉着她的胳膊把她拉过来,她才说了第一句话:“我来了姐姐。”是啊她来了,只不过有些迟。为什么人总是这样呢?不想见到谁的时候他总在你身边转,真正想见了又永远见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