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你还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吗?这是监狱,四面都是墙,没有自由,没有朋友,到处都是冷的,这不是我的生活,你倒好,你自由了,你开心了,就来对我说一些不痛不痒的话,你别再装好人了行不行?”
“你觉得我开心吗?你真的这么觉得吗?佟彤现在还没醒,医生说情况不好,可能要一直昏迷了,她姐姐整天唉声叹气,等着盼着佟彤醒过来,你觉得我能高兴得起来吗?我爸爸为了你,连公司都不要了,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只要一想到你就掉泪,这就是你认为的我的好日子吗?还有,我爸爸就是我爸爸,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我知道你可能会觉得离谱,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他把他全部的爱和物质生活都给了你,而我的童年,不仅没有父爱,而且还要处处受人歧视,我并不幸福,我的生活说实话,和你差远了。所有发生的这些事情,你又能怪谁呢?刘叔的事情,我和佟彤早就知道,那是一条人命啊,你有没有想过?你要得到的就一定得占有,你想毁掉的就要毁掉,世界上没有这么不平等的事情,自己做的事情,总要还的。我真的相信你可以改变,人都是有心的,我期待着你能变得善良。”
林清旋哭了,很大声的那种,声音从电话线传过来很嘈杂。夏天的高温,蒸发掉了林清旋所有昔日的拥有,只留下最本质的她。
她的眼睛不再被权利和金钱所蒙蔽,她的思维此时是最清晰的时候,她终于有时间静静想想自己所做的,原来自己是这么讨厌自己。林清旋不爱听说洛蓝说这些,因为这几天,她都在想这些事情。洛蓝像剥洋葱似的一层一层剖析她的回忆,那些辛辣的气味是不干净的灵魂。
“好了你走吧,我不想听你说这些……”林清旋抹了把眼泪,准备挂上电话。
“等等!”洛蓝近乎是喊了出来。
“你……还有什么事?”林清旋眼睛里第一次闪出了恐惧。
“如果可以的话,”洛蓝吸了下鼻子,“如果可以的话,我比你大,能叫你声妹妹吗?虽然不是亲生姐妹,但是爸爸真的很爱你,我也喜欢你。我们都等着你出来的那一天。”
林清旋立马捂上了嘴,把电话“啪”地猛挂上,像是有其他要做的事情,接着趴在桌子上哭,一刻不停地抽动,水泵似的。洛蓝也坐在对面流泪,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快就原谅林清旋了,她甚至没有问过佟彤是不是不恨林清旋了,但她知道她也不用问,因为佟彤肯定会笑着说,没事没事的。
洛蓝突然就觉得其实这天的天气也不错啊,没有太阳的暴晒,倒是凉快。总有些事情是会被忘记的,晚忘记不如早忘地好,尤其是在年轻的时候,被丢弃在青春的回忆好像总是特别多,这样看来,青春里似乎没有对错。
洛蓝最近总是感觉特别累,胸口像卡住什么东西似的,有时候连呼吸都不顺畅。不过也是,因为快开学了,所以几乎每天都泡在医院里帮佟彤干这干那。她每天都把房间打扫一遍,又给佟玲做饭送饭,辛苦极了。
窗外又下雨了,这实在是太平常不过了,雨滴打在玻璃上发出闷响。佟彤的面容还是安详的,就和熟睡过去一样,他每天都要被输液的针伺候着,可是肉体却不觉得疼。佟玲早上来的时候送了些白玫瑰插在花瓶里。她最近精神好了很多,至少会笑了。光线黄昏似的按下去,洛蓝打开了灯。
“林清旋是会改的,我相信她。”洛蓝转过身来说。
“你说呢佟彤,她已经挺可怜的了,或者不用可怜,她已经被惩罚了,况且我爸爸也很担心她,我以后还是要和她有联系的。”洛蓝又说。
每到这种时候,她都觉得自己愚蠢极了,好像是对着空气说话一样,还要自己摆出一副有人在听的样子。可是确实有人啊,她心理想着,安慰自己。只不过是一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弹的人罢了。她心里难以控制地涌起疼痛的感情,把五脏都搅拌在一起似的。
“你说话不算数……”她用手支撑着床上的铁架,捂着胸口,“你说过要送我蓝玫瑰的,你还没实现你的承诺呢。”
她的视线扫到了摆在瓶子里的白玫瑰,幽静地立在那里。她走过去,突然就有了一个冲动的想法,她拿起那朵玫瑰,然后用牙在左手手指上狠狠地咬出一道伤口。蓝色的血液醒目地流动出来,蓝墨水那样的颜色,接着洛蓝把那些血液涂在玫瑰花瓣上,瞬间,白玫瑰真的变成了蓝玫瑰。
这场景美丽极了,就像是吸血鬼在少女脖子处吸血一样的凄美,还略带哥特式的气息。
她把那朵玫瑰放在佟彤的枕边:“你看,我替你实现了承诺,你一定要醒来,真的,你一定要……”她哭了,哭到胸口的疼痛更加剧烈了,甚至还伴着头晕。
她朝门口走去,想出去透透气,但是脚下越发疲软无力,踩在海绵上一样的感觉。
世界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颠覆的。它真的变了样子,就像右旋转90°一样,然后又颠了两颠,最后终于静止不动了。
这是洛蓝现在眼中的世界,她明白,她摔倒在地上,然后从她嘴中,吐出一口一口蓝色的鲜血,在地上形成了一大朵蓝玫瑰。
她没有知觉了,只觉得身体中的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地往外顶,好像要逃窜出肉体一样。她的全身都在抽动,但是没有人发现她,佟彤安静躺在床上,输液管子还是滴答滴答地工作着,一刻不停。后来护士进来送药,看到洛蓝几乎被吓傻了,赶紧叫了医生过来抢救。
“让我休息吧,别救我了。我太累了,”洛蓝对自己说,“我能看得见,医生把我抬到急救室,他用冰冷的手翻开我的眼皮,然后用手电照来照去,最后我被推进手术室。
可是又有什么用呢,我不想再坚持下去了,我太累了,就让我这么睡过去吧,真的,这样也好。我体内,也就是我自己,当然我指的是我的灵魂,它想从这个身体里逃脱出去,它也厌倦了辛苦地生活吧。
我还放不下我的亲人,我爸妈还有我外婆,佟彤还有林清旋,没有谁能放得下,但是我必须老实说,我觉得这次情况不是一般地糟糕,我能感受得到。
其实我挺小的时候偷听外婆给妈妈打电话,她们再说我血液的事情,她们不常说的,所以我变得特别敏感。外婆说,虽然是种血液病但是也应该能治吧。
过了一会她就叹了口气,抹抹眼睛说,医生说的都是假的,我就不相信洛蓝活不长。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知道,我注定有这么一天,我才会那么消极地活着。
你看医生护士们都忙坏了,一会摇头一会又给我注射新的药液,拿来新的机器,这场面真的挺吓人。我现在不能说话,
只能想。佟彤也是这样的吗?他其实是想说的,他其实是想在我摔倒的时候帮我的,可是他却动不了,这可真够无奈。不过说实话,能遇上佟彤,到目前为止我可以说,我就不枉此生了。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要和我说他喜欢蓝玫瑰了——他这人总是喜欢说谎,其实他肯定不喜欢蓝玫瑰——他其实想告诉我,蓝玫瑰虽然很少见又特殊,甚至和其他大多数玫瑰不一样,有点不合群,但是它也是美的。就像虽然我是个蓝血人,但我一样可以过得很精彩,原来我低着头的生活方式是完全不对的。
就好像讲出了一个很大的道理,我们身上那些和别人与众不同的自卑的特点,有些时候往往是我们最美丽和独特的印记,没必要看低自己,这些没什么丢人的。
现在说这些好像不是时候,我又能感觉到了,我变轻了,我已经完全无意识,但思考很清楚。我看见了,前面有一条光明的路通往天上,像是有人来接我去另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