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自己流出蓝色的血，对他这个魔术通来说，也算是容易了。他从小就喜欢，获过不少奖，原来房间里贴的都是他的奖状，碰见你以后就都摘了，怕你起疑心。”

“我想起来了，”洛蓝睁大眼睛，眼睛里映出佟玲的脸，“在北齤京的时候，有一次他变出了一支玫瑰，我问他是不是会魔术，当时他就吞吞吐吐的。”

“洛蓝，真的，如果他有什么恶意，毕竟不用编这么个骗局，将自己也丢进蓝血的这个被动局面。如果有这么个男人这样对我，我就会知道，他是真的爱我的。”

洛蓝本来还想说话，可是被诡异的气氛捂住了嘴。佟彤手臂上方的输液瓶不时冒出几个气泡，一根细长的透明塑料管通向他的血管。

洛蓝也想变成药液的一部分，那样，不仅能治好佟彤的病，更可以看看他的体内究竟是怎样个模样，就能摸着他的心脏问问他，你究竟什么时候能醒过来？什么时候能对我诉说这样一个美丽善意的骗局到底用了多少爱来铸造？你还能对我说一声“我爱你”吗？

就在谎言被戳穿的这一刻，这没有隐瞒的这一刻，这个安逸生活即将开始却又戛然而止的一刻。

两个星期以后，佟彤还是没有任何变化。他的床单被罩被换了许多次，每次护工来的时候都在阳光里留下细小的被褥灰尘的纤维，明亮得发烫。同样发烫的还有佟彤的身体，他已经反复发烧有一阵子了。

护士给他打针的时候，针头穿过皮肤的一瞬间，胳膊表面就微微凸起，像迅猛长出的一座小山丘，然后护士惊奇地发现他的手指淡然地动了一下。接着就不太给面子地又垂下去——不过这一幕洛蓝是没看见的，她正在去看林清旋的路上，否则，她肯定非常高兴。

林建宏的车坐着有些不舒服，车里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像是香水又像是皮革，如同进入了一个奇怪的环境。

“晕车吗？”林建宏撇了下头，然后又直直地看着前方。自从佟彤出了事情，他开车就特别仔细，像是挂着磨合牌子的新手。

“不晕，就是时间有点长了。爸，咱还有多久能到？”洛蓝换了一个姿势，新买的牛仔裤也硬邦邦的。

“快了快了，你瞧，这都快到郊区了。”他没有像去旅行一样地拥有好心情，因为他即将去见她的女儿，一个犯了错误的人，虽然在父母心里，孩子的错误永远是可以改正的。他不喜欢打扮自己了，他的头发很久没有剪，稻草似的竖起来。说白了，丢掉成功商人的外壳，他只是一个落寞的父亲。

林清旋被判刑了，因为过了十六岁，已经能够完全承担刑事责任，再加上故意撞人后逃逸，以及刘叔事件逐渐明晰，因此往后的十年里，她就要在牢里度过了。

林建宏总不愿意说“监牢”或者“监狱”，似乎一说就会立马毙命一样，他做事变得小心翼翼，有些时候也神经兮兮。

他开始怕黑，晚上都要开着台灯睡觉。而他的公司，也暂时由底下的人接管一段时间。他的心没有留在身体里，而是随着林清旋去了大狱。

他总唠唠叨叨地和洛蓝说：“也不知道她在里面过不过得习惯，吃得好不好。”洛蓝也是伤心的，尤其是她爸爸变成这样的时候，她除了照顾佟彤，其他的时间都花在和林建宏通电话上。

“你还有我啊，爸。”有一次她这么说，然后又立马住了嘴，因为这样就是在说“你其实已经失去一个女儿了”。

车窗外的景色变得越来越荒凉。几乎看不到人烟，山却越来越高，像是突然跃起的巨浪。

前几天下过雨，林建宏的车子没有擦，因此看出去整片天空都是灰色的。然后在灰色的天空下的灰色地面上，慢慢有一座灰色的建筑慢慢变大，林建宏便知道他们到了。

洛蓝第一次到这么压抑的地方来，门卫的表情就像城里人看她的表情一样麻木。她从没见过闭得那么紧的一道门，想必如果真的打开，会发出怎样巨大的声响。

他们从小门进去，然后林建宏就开始办各种手续，过了十几分钟，他们被一个微微有些发胖的男**带进了一个更深的地方，最终进了一个小房子。这里有一扇巨大的防弹玻璃，隔开了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光与暗、哭与笑、自由和约束。

每隔几米就有一把椅子，然后玻璃墙上对应着出现一部电话，是沟通两个世界用的。不远的地方正有一个男人，或者确切说是男孩，穿着看守所的衣服，在墙那边和他的妈妈通话。他没有多大，洛蓝觉得也就和佟彤差不了多少。他的妈妈倒是很镇静，只是不时地低头擦眼泪。

“你们再等等吧，带人去了。”男**倒不是特别严肃，不知道是不是在这种地方工作多了，只要一有人来就要。他歪着靠在门框上，显得随意且健谈。

洛蓝盯着那个男孩看，她能看出他眼睛里的绝望和压抑。她在看他的口型，似乎想“听”出一些话来，好在一会和林清旋的会面中不至于那么尴尬。她们本来是仇人的，或者仇人太过分了，姑且算是冤家吧。如今林清旋的落魄并不代表洛蓝赢了，她甚至觉得谈输赢实在是非常幼稚的行为，但存在她心里的第一个词就是“赢”，因为她觉得林清旋一定会这么想的。

“别看了，”男**瞥了洛蓝一眼，然后换了一副非常严肃的口气说，“被判死刑的，没几天活了。”他司空见惯的表情让洛蓝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真的，气氛异常诡异，洛蓝明白，原来面前这个人，已经知道自己的死期，于是才会这么淡定的吧。

到了这个时候，他必定是什么都不想干了，也确实没法干了。洛蓝不知道究竟对于人来说，知道自己的生命尽头在哪算不算一件幸运的事情。

她想起了刘叔，想起了她死了的和佟彤的回忆，好像一下子就陷入了死亡的丛林。她回过头找林建宏，发现他躲在外面角落里抽烟，于是，在灰色的空气里又时隐时现起浅灰色的烟雾。

洛蓝有点害怕，因为她总觉得林建宏经历过那么多，在绝望面前应该有特别的抵抗力，于是在这种会传染的抵抗力下，她自己也能分到一点。可是没想到，她爸爸这么快就崩溃了。

林清旋被带进来的时候洛蓝刚刚回过头，一开始她没认出来林清旋，因为她卸了妆，干净得就和获得新生一样。她穿着看似永远都不属于她的衣服，头发剪短了，只留下最清爽的部分。

“快点去吧，等你们说完了我去叫你家长。”男**说，推了一下洛蓝的背。

她往前跨出了一步，好像双腿都没了知觉，歪歪扭扭地走到她面前，坐下。

她们很少这么面对面地看彼此，所以洛蓝甚至不知道目光应该聚焦在哪个位置。

她拿起电话，她想笑，真的，她想表示她的友好，至少能给林清旋一点慰藉，但就是笑不出来。

于是她就这么平淡地说：“林清旋，我们来了。”林清旋有黑眼圈，估计是没睡好觉，她的表情是怨恨的，脸苍白得和鬼魂一样。

她没有回答。“我觉得你还是不化妆比较好看，真的好看，我没骗你。”这次洛蓝终于笑了。

“你终于赢了，你赢了所有的东西，”林清旋用干涩的声音说，“你来看我笑话的吧，我爸也被你抢走了，还有我的未来，你可真厉害。”

洛蓝愣住了。赢了赢了，林清旋果然如此在意输赢。“我没有。你的还是你的，你爸爸依然是你爸爸，你还有未来啊，你还不到二十岁，你还有很多的事情可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