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白纻舞与响屧舞
西施有两项特长,一个是跳舞,一个是弹琴。这多亏了土城两年的特训,现在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夜晚的馆娃宫,灯火辉煌。夫差居中而坐,两旁分别坐着太宰伯嚭,王孙雄。
筵席前方的舞池,五名舞女低首弯腰,摆好架势,只等音乐响起。她们清一色素白纻麻舞衣,长袖水泻至地。当中领舞者,乃是西施。她发挽乌云,头饰珠翠,鞋缀明珠;她身材窈窕,体态轻盈,将飞而未飞。
舞池旁,有二十四名女乐,手持筝、瑟、笙、竽等乐器,跪立于地。另有三十六名女官内侍,手执扇葆璇盖、金莲宝炬、纨扇宫灯,站立四周。宫殿之内,火焰荧煌,锦绣纷叠,场面蔚为壮观。
夫差一拍手,丝竹之声便悠然响起。她们一个接一个徐徐起身,双手高高举起,舞袖缓缓下滑,露出了修长白嫩的手臂。条条玉臂一起轻轻摇摆,宛如一只只仙鹤在引颈翱翔。
她们轻挪舞步,步履轻盈而飘逸,宛若流波行云。那窈窕的身段,忽而低伏,忽而高昂,犹若游龙。那长长的水袖,时而微掩娇面,时而轻轻拂地,时而徐徐扬起,时而上下翻飞,时而左右交横,络绎纠缠,令人眼花缭乱。那轻柔的罗衣,也随着风儿款摆飘扬。
她们一会儿聚在原地,一会儿又散成一圈,绕场且舞且行且止,造型不停变化。时而后面的舞女把舞袖搭上前面舞女的肩头,仿佛在推她快走;时而前面的舞女反臂牵过后面的舞女,仿佛要引她前行。种种妙态,不一而足。
再看领舞者西施,体态优美而柔婉,好像即将栖歇入眠的燕子;身段迅疾而舒展,又如惊弓之鹄鸟。
她不加思索的每一个动作,以至于手势的一伸指、眼睛的一回瞥,都紧紧地和着音乐的节拍。尤其是那双美目,时而左顾右盼,变幻不定;时而凝眸专注,若有所思,容颜也随之灿烂生辉。
她的内心,早已超越了红尘大千,正在杳渺幽冥的苍宇之巅徜徉。当她想到高山时,那动作便真有巍峨高山矗立眼前之势;想到了流水,那洋洋乎流水之声便表现在一举手一投足之间。
席上的夫差,早已酒酣耳热,醉意微醺,拿起一只洞箫,亲自为西施伴奏。伯嚭、王孙雄的情绪都被深深感染,已不能规规矩矩地安坐观舞了,几乎手舞足蹈起来。
当欢娱的气氛达到浓烈之际,场上的舞女们翩然而出,为席上的伯嚭、王孙雄把盏递杯。
西施独自旋到大王席前,为夫差满斟了一杯,口诵道:“恭祝句吴国运昌隆,恭祝大王万寿无疆!”
夫差笑逐颜开,接酒一饮而尽。又见西施娇喘吁吁,香汗淋漓,粉脸酡红,不胜怜爱,说道:“跳得真好!美人,让我给你擦擦汗吧。”
席下的伴唱,也不失时机地一齐放开歌喉,唱出了最响亮的终曲:“身穿美丽的舞装,欣会嘉宾;醇美无比的酒浆,倾满金樽......”
歌声是如此的清越,舞态是如此的美妙,如同仙女降临到了凡间。王的盛宴之上,酒香与欢乐氤氲一气,笑语与歌乐汇成一片,这盛极欢乐之状,又怎么能述说得尽!
恰如唐朝元禛《舞曲歌辞.冬白纻歌》所云:“吴宫夜长宫漏款,帘幕四垂灯焰暖。西施自舞王自管,雪纻翻翻鹤翎散,促节牵繁舞腰懒。舞腰懒,王罢饮,盖覆西施凤花锦,身作匡床臂为枕。”
为了玩得开心,夫差没少动心思。有一天,他忽然来了灵感,决定在后花园,建筑一道能发声的长廊。如何发声呢?
就是把地挖空,下面排放着一只只陶瓮,瓮上面铺上有弹性的梓木板,木板上雕镂花纹,施以五彩。穿着木屧(xiè,古同“屟”,木板拖鞋)走在上面,步履铮铮有声,声音很美妙,夫差就把这条长廊命名为“响屧廊”。
响屧廊上悦耳的声音,也给了西施灵感。西施对舞蹈本来就有天分,看到夫差喜欢,于是创作了一套新的舞蹈,叫做“响屧舞”。而且这套舞蹈根本不需要乐队伴奏。
随着一阵清脆的铃声,西施与旋波、移光等人翩然而至,那袅袅莲步,如同水上仙子。
夫差将注意力集中在她们的脚上,那一双双玉足,穿着特制的木屧,屧上缀满了铃铛。只见一双双木屧,连续敲着轻疾的节奏。那木屧叩击木板的回声,和屐上铃铛清脆欢快的“叮叮当当”声相互交织,发出木琴般的乐音,犹如天籁一般悦耳动听。
正听得陶醉之时,舞蹈突然停下,悦耳的声音也随即中止。等夫差回过神来时,舞蹈倏然再起,节奏忽然急促起来,“铮铮嗒嗒”扣人心弦。
她们越跳越兴奋,甚至做出种种翻腾跪跌姿态,节奏明显加快,但又整齐划一,动作协调而又富于变化。她们灵活柔软的腰肢,能远远地探出,深深地弯下;那轻纱做成的衣裳,就像飞蛾在那里扑扬。她们急跳起来,有如鸟群般翱翔飞聚;慢步缓踏,又如闲云般宛转流连。她们的体态似游龙般矫健,袖子又如云霓般多变。
这就是西施原创的“响屧舞”,与欧美的踢踏舞颇有几分神似。据说,这就是中国最早的踢踏舞。
这种原生态的踢踏舞,真是赏心悦目又悦耳,让夫差如痴如醉。后人竟把这舞蹈和亡国联系在一起。
宋.王禹偁(chēng)《响屧廊》云:“廊坏空留响屧名,为因西子绕廊行。可怜伍相终尸谏,谁记当时曳履声。”
清.蒋士铨《响屐廊》云:“不重雄封重艳情,遗踪犹自恭倾城。怜伊几两平生屐,踏碎山河是此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