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肉计”这出戏，骊姬演得很精彩，很成功。成功之处在于：第一，献公显然被剧情深深感染了，丝毫不觉得这是在演戏。年纪大了的人，总是容易糊涂，总是容易入戏。第二，生性好洁的申生，被扣上了杀父弑君的屎盆子，就很难洗干净了。对于这个把名声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来说，背负如此恶名，活着就是一种耻辱。

有些人用刀杀人，有些人用嘴杀人。嘴也能杀人？没错，嘴有时候比刀还厉害，能杀人于无形。

由于怕献公下不了狠心，骊姬决定帮一帮老公，亲自挥刀杀往曲沃。难不成骊姬也会带兵打仗？不是，她是单枪匹马，深入虎穴。

见到申生以后，骊姬拿出女人最厉害的武器，又哭又闹，两片嘴唇吧唧吧唧说开了：“你对父亲都忍心谋害，还会爱国人吗？忍心谋害父亲却还希望国人拥戴，谁能对你有好感呢？想杀害父亲来为国人谋利，国人谁会相信这一套呢？这些都是百姓所憎恶的，这样的人怎能活得长久！怎能活得长久！怎能活得长久！”句句如刀，专往申生的痛处戳。

申生痛苦地捂住耳朵，哀求道：“别说了！我受不了啦，干脆你用刀直接杀了我吧！”

骊姬心中冷笑道：“哼，用刀杀你？你也太侮辱我的智商了！”

骊姬的话，如同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在精神上彻底将申生摧垮了！

骊姬挥一挥衣袖，轻轻地走了，正如她轻轻地来。然而她恶毒的话，却不断地申生的耳边回荡：“去死吧！去死吧！去死吧！”

献公二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申生在曲沃的祖庙里上吊自杀了！后来的谥号叫恭君。

临死之前，申生还没忘替他的父亲操最后一份心。他派猛足去告诉狐突说：“我有罪，不听你的劝告，以至落到死的地步。我不敢吝惜自己的生命，虽然这样，但是我老爸年纪大了，国家又多难，你不出来辅佐他，我老爸怎么办？你假使肯出来帮助老爸谋划，我申生就算是受到你的恩赐才死的，就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申生的结局，与当年的急子如出一辙，包括性格和身世都极其相似。宁可自己含冤而亡，也不绝不做任何有损于老爸的事。他们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孝子和忠臣的样板，受到诬陷，不反抗，也不逃走。因为在他们所受的教育中，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们有这个权利。

23、重耳、夷吾逃亡

逼死了申生，骊姬是不是该收手了？

错！是该对付重耳和夷吾的时候了。

说来也巧，重耳、夷吾刚来从驻地来绛都觐见。二公子的行踪，尽在梁五、东关五这哥俩的掌握之中。这哥俩赶紧去找优施通风报信，无不担忧地说：“重耳、夷吾和世子是一伙的，世子是死了，可这两位公子还在啊，而且据我们所知，他们对夫人谗杀申生十分怨恨，正蓄谋报复！跟你说实话，我们心里有点小怕怕。”

优施转身将这话告诉了骊姬，又教骊姬怎么跟献公说。“骊姬夜哭”的好戏接着上演。

只听夜深人静的时候，一阵哭泣声把公从梦中吵醒了。献公知道，女人在这个时候哭，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不是老公死了，就是失恋了。

献公问道：“我活得好好的，你又哭什么丧呀？”

骊姬抹着眼泪说：“你还蒙在鼓里呢，你的那两个宝贝儿子重耳、夷吾，都知道并且参与了申生的阴谋！”

只这一句话，就让献公震精了！

可证据呢？献公虽然老了，但还没有完全糊涂。

骊姬的谗言，很快传到了重耳和夷吾的耳朵里。他们害怕了，同谋犯的罪名谁担当得起啊！哥俩一商量，不能等着被抓呀，跑路吧！得，哥俩撒开脚丫子，各跑各的路，重耳跑回了蒲城，夷吾跑回了屈城。

他们这一跑反倒坏了，授人以口实。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你们不辞而去，分明是做贼心虚嘛！原本半信半疑的献公，此时断定：“他们一定是世子的同谋！”

献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55年），献公派寺人披（即阉人伯楚）率兵赴蒲城捉拿重耳。等寺人披大军开到时，蒲城人本想闭门拒敌，却被重耳制止了，因为他害怕落个不忠不孝之名。重耳说：“国君和父亲的命令不能违抗！”并且发布通告：“谁敢抵抗，谁就是我重耳的敌人！”

寺人披不费灰之力，就进入了蒲城，并把重耳的住宅给包围了。这下倒好，重耳的非暴力不抵抗运动，非但没有带来和平，反而引火上身了。

坐以待毙？束手就擒？重耳可不犯傻，接着跑路吧。

大门是跑不了了，那就从后花园翻墙吧。可惜墙太高，重耳蠕动着笨拙的身躯，使劲地往上爬。活该倒霉，寺人披恰好带人追过来了。重耳情急之下，“噌”一下子窜上去了。寺人披快步赶到，一把拉住了重耳的衣襟，另一只手挥剑砍来。

重耳卯足吃奶的劲儿往下跳，这一剑正好砍在重耳的衣袖上。重耳以壁虎断尾求生的本能，被砍断一截衣袖，侥幸逃脱了。

逃到柏谷这个地方，重耳不跑了，喘口气，另外他也不知道要往哪个方向跑。反正他觉得逃到大国会比较有安全感，所以他要通过占卜来决定是逃往齐国还是楚国。

跟随他一起跑路的狐偃（狐突之子）却说：“不用占卜了。那齐、楚两个国家离晋国很遥远，而且奢望很大，不能在困厄的情势下投奔它们。道路遥远难以抵达，奢望很大又难以投奔，我们在困厄中去投奔它们肯定会后悔。令我们困厄而且后悔的国家，不能指望投奔后得到帮助。若按我考虑，还是去翟（通“狄”）国吧！翟国靠近晋国，但与晋国没有交往。这个国家愚昧落后，和邻国结怨甚多，投奔它很容易到达。翟国与晋国不交往我们正好可以隐蔽下来，与邻国结怨多我们可以与它共担忧患。如今我们如果能在翟国获得休整并为它分忧，从这里静观晋国政局的变化，而且密切注视诸侯国的行动，那么成就大事没有不成功的。”

狐偃看问题很深刻很独到。重耳一听，是这个理儿，于是就逃到了翟国。这时候重耳已经43岁了。

在攻打蒲城的同时，献公又派大夫贾华赴屈城去捉拿夷吾。与蒲城不同的是，贾华遭到了屈城人的顽强抵抗，城居然没有被攻下来。

由此可知两点：一、夷吾和重耳的性格特点和处世哲学大相径庭，重耳不敢背弃忠孝之道，而夷吾却公然违抗父亲的命令；二、当初士蒍的话得到了应验，为二公子筑城时他曾经说过：“没有兵患而筑城，国内的敌人必然据作守卫之用”。

第二年春天，献公再次派贾华去攻打屈城。夷吾这次扛不住了，准备逃走，于是问他的师傅冀芮（即郤芮，食邑在冀）：“重耳逃到了翟国，我们也逃到那里吧？”

冀芮说：“不行。你出逃在后，却跟他住在同一个国家，难免有合谋之罪。再说一起进出也不方便，生活在一处你和重耳性格也合不来，不如投奔梁国。梁国亲近秦国，秦国又和我们老大很亲善。我们老大已年迈，你去梁国，骊姬害怕，必定以为我们会向秦国求援。由于我们在梁国可以依靠秦的庇护，她必定很后悔，这样我们也就有免罪的可能了。”

于是，夷吾逃亡到了梁国。

逼死了申生，赶走了重耳和夷吾，献公还是不放心，“曲沃代翼”那骨肉相残的一幕幕，依然在灼伤献公的神经。“决不能让这一幕再重演！”为了给奚齐继位扫清障碍，他下定决心：“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献公干脆将其他几位公子悉数赶出晋国，并且制定法令，不准诸公子再回到晋国。从此，晋国无公族，卿大夫的势力逐渐做大。

尽逐群公子以后，献公正式立奚齐为世子，并以大夫荀息为世子太傅。自奚齐出生，十多年都已经过去了，骊姬和献公终于得偿夙愿。这个成果来之不易，费尽心机！

可见，接班人的废立，不是一件随心所欲的事情，它需要足够的耐心和智慧。所以说，骊姬这个女人真不简单，下了一盘很大很大的棋。

这下，骊姬终于可以松了一口气，如果一切顺利，晋国将是她母子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