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申生伐东山

献公听了很高兴，决定派申生讨伐东山（今山西垣曲县附近）的皋落狄。同时，赐给他两样东西：偏衣和金玦。

这两样东西很特别。所谓“偏衣”，是一件左右颜色各异的衣服，其中一半跟献公穿的相仿。所谓“金玦”，是一种带缺口的环形佩器。玦，通“决”，意味着决绝。献公为什么要送这两样东西给申生？其中是不是大有深意？

赠送别人东西是有讲究的。比如，情人节送玫瑰，意味着爱情；平安夜送苹果，意味着祝你平安。但是，你不能把钟作为礼物送给别人，因为“送钟”就意味着“送终”；你也不能把伞送给一对新人，因为“伞”通“散”。今人如此，古人更有讲究，献公送的这两样东西，绝不是无意之举，而是要传递着某种信息。而这背后的信息，居然被申生的仆人赞读出来了。可见，赞是一个聪明人。

赞听说这事以后，摇头叹气地说：“世子危险了！国君赐给他奇异的东西，奇就要生怪，怪就要出现反常，反常预示着世子不能继立为君。派他出征，先以此观察他和民众的关系，用左右颜色各异的衣服象征不一致，用金玦暗示冷淡和离心，这就必定是讨厌他的心性而想加害于他的身体了。讨厌他的心性，就必定在内部使他陷于危险；要加害于他的身体，就必定在外面使他陷于绝境。危险从内部产生，难以摆脱哩！而且那件衣服，是要让方相氏诅咒后才能穿的。方相氏的诅咒说：‘消灭敌人而返回。’即使消灭了敌人，申生又能对内部的谗言怎么样呢？”

一个仆人都看出问题来了，那些老家伙们不会看不出来，其中就包括申生的少傅里克。里克这个人，可以说是献公的股肱之臣，在朝中的地位和威望无人可及，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作为世子的老师，他一向是袒护申生的。

里克听说学生被派去攻打东山，心说坏了，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皋落氏这帮狄人如同虎狼，此去凶多吉少啊。赶紧向献公进谏：“世子，是奉事宗庙祭祀、社稷大祭和早晚照看国君饮食的人，所以叫做冢子。国君外出就守护国家，如果有别人守护就跟随国君。跟随在外叫做抚军，守护在内叫做监国，这是古代的制度。说到带兵一事，对各种策略作出决断，对军队发号施令，这是国君和正卿所应该策划的，不是世子的事情。率领大军在于控制命令，世子领兵，如果遇事都要请示就失去威严，擅自发令而不请示就是不孝，所以国君的接班人不能带领军队。国君失去了任命职官的准则，世子统率军队也没有威严，何必如此呢？而且我听说皋落氏准备出兵迎战，老大还是不要世子去为好。”

献公面无表情，态度坚决地说：“让他去！”

里克一愣，听老大的口气，好像没有商量的余地，但是不甘心，继续劝道：“这不是过去的成例。过去国君出征，让世子留守，以监护国家；或者国君出征，让世子同行，以抚慰军心。如今您留守本国，而让世子出征，没有过这样的安排哩。”

献公不高兴地说：“这不是你所知道的。我听说，立世子的原则有三条：德行相同时根据年龄长幼来决定，年龄相同时根据国君的喜爱程度来决定，喜爱谁还有疑惑时根据卜筮的结果来决定。你不必对我们父子关系费心，我要通过这次出征来观察世子的能力。而且，我有好几个儿子，还不知道立谁为嗣君呢！”

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献公意欲何为？听到这里，里克一切明白了。这个政坛老狐狸，识趣地闭上了嘴。退下以后，遇见了学生申生。

申生听了仆人赞的议论之后，一直被那个问题深深地困扰着，他要当面向老师请教：“老爸赐给我偏衣和金玦，这是为什么？”

里克不忍道出真相，怕申生一时半会儿接受不了，再说老大也没有明说要废掉他，如果申生努力按献公说的去做，说不定可以免于祸难。于是安慰道：“你害怕了吗？老大让你穿偏衣，握金玦，说明对你不薄。你有什么可害怕的！做儿子的，只怕不能尽孝，不怕不能继位。况且我听说：‘恭敬胜于请求。’你还是努力孝敬老大吧。”

虽然里克努力撮合这对父子的关系，但申生的心里却一直不踏实，不由得感叹道：“我恐怕要被废了吧？”

里克继续哄申生：“别瞎说！命令您在曲沃治理百姓，教导您熟悉军事，害怕的是不能完成任务，为什么会被废呢？”

公元前660年冬天，申生正式出征了。申生将上军，狐突（字伯行）为御戎，先友为车右；罕夷将下军，梁馀子养为御戎，先丹木为车右。羊舌大夫为军尉。出征时，申生身上穿着偏衣，佩戴着金玦。

离开国都后，申生看着自己新潮另类的穿戴，越看越别扭，忍不住又向先友问起那个问题：“国君赐给我这些东西，意味着什么呢？”

先友心直口快，回答得倒是很干脆：“穿着偏衣，意味着在你分得了一半君权，执掌着军队的指挥权；佩带金玦，意味着你可以用金玦来决断大事，在这次出征中，你努力作战就可以了。老大给你偏衣并无恶意，让你掌握兵权可以远离灾害，既无恶意又远离灾害，你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显然，先友是一个乐观派。不是先友忽悠，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献公的心思。可在狐突看来，完全不是那回事儿，他看透了献公的那点心思。

狐突从时令、衣服，、佩饰三方面分析道：“时令，是事情的象征；衣服，是身分的标识；佩饰，是心志的旗帜。所以如果看重这件事，就应该在春、夏季发布命令；赐予衣服，就不要用杂色；使人衷心为自己所用，就要让他佩带合于礼度的装饰品。如今在年终发布命令，那是要让事情不能顺利进行；赐给他穿杂色衣服，那是要使他疏远；让他佩带金玦，那是表示出丢弃世子的内心。现在是用衣服疏远他，用时令使他不能顺利进行；杂色，意味凉薄；冬天，意味肃杀；金，意味寒冷；玦，意味决绝。试问，还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呢？即使世子努力作战，狄人难道可以消灭得一人不剩吗？”

罕夷、梁馀子养、先丹木和狐突的看法基本一致。罕夷认为：“杂色的奇装异服不合规定，金玦表示不再回来。这样，即使是回来还有什么用？老大已经有别的心思了。”

梁馀子养认为：“领兵的人，在太庙里接受命令，在祭祀土神的地方接受祭肉，还应该有一定的服饰。现在得不到规定的服饰而得到杂色衣服，命令不怀好意可想而知。死了以后还要落个不孝的罪名，不如逃了吧！”

先丹木认为：“这样的衣服，狂人也不会去穿的。老大说：‘将敌人消灭光了再回来’，敌人难道可以消灭得一干二净吗？即使把敌人消灭干净了，还有内部谗言，不如离开这里。”

英雄所见略同啊！狐突看到同志们都这么说，心说还去个毛啊，准备半路开溜。这时候，被羊舌大夫拦下来了。羊舌大夫说：“不行。违背命令是不孝，抛弃责任是不忠。虽然已经感到了老大的心里冷酷，不孝不忠这样的邪恶是不可取的。您还是为此而死吧！”

好不容易行军到了稷桑，申生刚准备下令进攻，又被狐突劝住了。他说：“不行。我听说，国君喜欢宠臣，大夫就危险；国君喜欢女色，世子就危险，国家将遭难。如果你顺从父亲的意愿让奚齐做世子可以远离死亡，顺从民心不打仗可以有利于国家，何不考虑一下呢？再说你在狄人的国土上冒危险，而国内却已经出现针对你的谗言了。”

狐突劝申生撤兵，的确出于一片好心，可申生自有他的一套理论。他说：“不能这样做。国君派我讨伐东山，不是喜欢我，而是想探测我的心思。所以才赐给我偏衣，又给了我金玦，临行前还说了些好话。说的话太甜，骨子里一定苦。谗言起于宫廷，说明父君对我已生疑心。就像木蠹啃吃树心，我怎能逃避它呢？不如拼死一战。不战而回，我的罪就更大了。我战死的话，还可以有一个孝敬的好名声。”

至于献公赐给他的那两样东西，申生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虽然申生为人仁厚，但并不傻，他很清楚自己的处境。如果不战而回，他的确没法回去交差，而且骊姬和献公正愁抓不住他的把柄。他没有退路，只能以死相战，来捍卫自己的荣誉和名声。

常言道“哀兵必胜”，晋军在身先士卒、奋不顾身的申生的率领下，打得皋落狄人落荒而逃。申生再一次凯旋而归。

骊姬和献公又一次失望了，双双感叹道：这小子的命太硬了！

骊姬无奈地看着老公，幽幽地说：“申生果然能用兵，为之奈何？”

献公沉默半晌，怅怅地说：“这小子的罪名还没有彰显，等一等再说吧。”

狐突预料晋国行将大乱，便谎称身体不爽，请了病假，从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做起了缩头乌龟。这个狐突一点都不糊涂，却成了一只狐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