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其实，小桃红没有那么快去殉情，而是活了很长一段时间，关于小桃红的真实记载，就在《左传》中。毕竟，《左传》还是比较靠谱的。

《左传》载：（息妫）生堵敖及成王焉，未言。楚子问之，对曰：“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

楚王得到美人以后，对小桃红百般宠幸，万般呵护，还不断用雨露滋润她。楚王努力地在小桃红的身体里播种，这些种子在温暖的环境中，不断地生长发育，并开花结果。

辛勤的耕耘，终于得到了回报，到公元前680年，小桃红三年之内，已经为楚王生下了两个孩子。长子为熊囏（jiān），也叫堵敖，或楚庄敖（后被弑没有谥号）；次子为熊恽（yùn），即后来的楚成王。

但是这三年中，小桃红从来不主动和楚王说话，就像一座冰山。

对于《左传》中的“未言”，有很多种解释，有人说小桃红从未开口说话，这个恐怕很难做到，两个人一起生活了三年，儿子都生了两个，若一直不开口说话，岂不是太不近情理了？还有人说她不愿意提起往事，或者不多说话，或者从未笑过，等等。大家的分歧，关键在于对“言”字的理解。

据《礼记·丧服四制》的郑注解释说：“言，谓先发口也。”由此可知，“未言”指的是从不主动开口，有问才有答。

小桃红三年都不主动和楚王说话，可见她的性格是多么的坚忍，她的心中又埋藏了多少悲戚。其实，这种心情是不难揣摩的，既有对家破国亡的悲痛，又有抢夺人妻的楚王的反感，更有对前夫息侯的深切眷念。

遭此变故的她，身心饱受折磨，整日郁郁寡欢，沉默少言，会经常坐在一个地方发呆。尽管楚王给她至高无上的夫人地位，尽管她住进富丽堂皇的宫殿，每天锦衣玉食，尽管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但她始终是不快乐的，对荣华富贵无动于衷。正如唐代胡曾在《息城》一诗中所说：“息亡身入楚王家，回看春风一面花；感旧不言常掩泪，只应翻恨有荣华。”

“哀莫大于心死”，如果你哭你闹，证明你还有力气悲伤，还有所期艾；如果你不言不语面如死灰，表明你人还活着，你的心已经死了。

本来，她可以像别的女人一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选择随波逐流、曲意承欢。可是，她是位重情重义的女子，感念旧恩，不肯轻易屈就，恰如唐朝王维在《息夫人》一诗中所说：“莫以今时宠，宁忘旧日恩。看花满眼泪，不共楚王言。”

不以今日楚王的宠幸，而忘记息侯旧日的恩爱。她的心，早已被息侯填满，再容不下第二个男人。

面对这个冰美人，楚王恨不能化身为火炭，将她融化。他给她女人想要的一切，千方百计感化她，想让她忘掉昔日的一切。可是他的热情很快就被她的冰冷所浇灭，她紧锁眉头，紧咬双唇，好像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搞得他很没有脾气。

作为一个男人，虽然占有了她的身体，却从未赢得她的芳心，实在很失败。

有一天，楚王终于忍不住了，就问她不说话的原因。小桃红止不住地掉眼泪，就是不回答。在楚王的再三追问下，她终于开口了：“我一个女人家，一生伺候了两个老公，纵然不能以死守节，还有什么好言语的？”

多么哀怨欲绝的话！这是小桃红心迹的真实流露，是对自己不幸遭遇的悲情控诉。原来，这就是小桃红“三年不语”的谜底。

在中国数千年的历史中，“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更二夫”的观念根深蒂固。小桃红的一句话，无疑向我们透露了一个信息：她以“二婚”为耻，说明她有很强的贞节观念。那么，如何看待她的这种贞节观呢？

其实，这种贞节观念并不是自古就有的，它有一个从无到有、从弱到强的演进过程。应该说，春秋时代，是中国历史上少有的性开放的阶段，如子烝庶母、弟继兄嫂等乱伦现象，屡见不鲜；民间的自由婚恋之风盛行，常见诸于诗经；君通臣妻、臣痛君妃等yin乱事件，也常见于史书；女子一嫁再嫁的现象，也普遍存在。

但是不是说，小桃红发出类似“一女不嫁二夫”的声音，就太过超前了呢？是不是说春秋时代，这种贞节观念根本就不存在了呢？非也。

可以举几个例子来说明。《列女传》里有个“贞姜殉节”的故事，说的是春秋时楚昭王的夫人贞姜，有一次，楚王出游去了，把她留在渐台上。楚王听说要发大水了，赶紧派人去接夫人。使者却忘了带符（一种信物），结果贞姜不敢跟他走，还说神马“贞女之义不犯约，勇者不畏死”，等使者取来信物的时候，大水已经把台子冲垮了，贞姜被水冲走淹死了。贞姜以死守节，被后人屡屡赞扬。

如果这个不可信的话，《谷梁传.襄公三十年》中还有一段记载，说的是贞女伯姬家中失火，众人劝她出来躲避，但她坚持认为父母不在“宵不下堂”，宁愿死在火中，也不愿毁坏自己贞节。

《吴越春秋》中也说，吴国的一位浣纱女，因为伍子胥逃亡时向她讨了点饭，就认为失节而跳水自杀了。

种种事例表明，贞节观念在春秋战国时就基本形成了。可以说，它是伴随着男尊女卑、夫主妇从的思想的形成而出现的。

不过那时，人们的贞节观念还很淡薄。只是经过后世的不断演化，特别是随着两宋程朱理学的兴起，才达到令人恐惧的程度，有多少丨妇丨女为了所谓的贞节，不惜杀身殒命。

就是在春秋这样自由的空气中，小桃红居然发出了“吾一妇人而事二夫，纵弗能死，其又奚言”的另类声音，足以振聋发聩，堪称那个时代的道德模范了！